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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长线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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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山伯搬了一张胡床,坐在斋舍门外,仰头望着那浩瀚无垠的苍穹。晚风带着凉意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窒闷与悲愤。

祝英台悄然走近,在斋舍的古树边站定。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,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淡影。她望着星空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昔日,周兄常与我感佩荆轲刺秦王的孤勇。未曾想……如今,他自己竟也成了那易水畔的壮士,踏上了这条不归路……”

梁山伯猛地从胡床上弹起,双目赤红:“我原以为这世道只是不公……如今才知,它比我想象的更要腐朽,更要恶臭难当!”他骤然抬手,指向那漠然的苍天,声音嘶哑,“老天爷!你睁开眼看看!忠厚者惨死,仗势者逍遥!你的天理何在?!公道又何在?!”

远处秋风拂过竹林,簌簌声由远及近,又散入更深的夜色里。待那最后的余音也消散了,祝英台的声音轻轻响起:“梁兄,若苍天真有眼,世间便不会有如此多的冤魂枉鬼了。”她侧过身,望向梁山伯沉郁的侧脸,“梁兄可还记得,我们初遇那日,你在柳树下说的话?你说,学问不该挑拣人的出身,但凡心中向学,便都该有机会坐到书桌前,识得字、明得理。”

梁山伯喉头微动:“我记得。”

祝英台的目光投向夜色深处。夜风吹动她的衣袖,她的声音裹在风里,听来有些恍惚:“记得儿时顽皮,曾钻过厅堂厚重的帷幔,蜷身躲入巨大的屏风之后。恰逢家中宴客,我隔着缝隙,看见那位素有清名的高官,如何用轻飘飘几句话,就定下后宅女眷陪葬的名单。”

“那时我才知道,原来人的性命,在某些人眼中,轻贱如同草芥。哭喊与质问,在那样的高墙深院里,激不起半分回响,更换不来一丝公道。”

她转过头,眸子清亮:“梁兄当初立志求学,不正是希望有朝一日,能荡开这污浊,让天下黎民,皆能昂首挺胸,活出一个人应有的模样吗?”

“贤弟所言,如惊雷贯耳。”他深吸一口沁着凉意的夜风,胸腔缓缓起伏,“是了,哭嚎无用。我来此求学,求的便是这条虽九死其犹未悔的‘道’。”他转身面向无边的黑夜,朗声道:“他日若得展志,我梁山伯,定要撕开这浑浊世道,让蒙冤者得雪,让屈死者瞑目,让这人间,再不能任人命如草芥,随意摧折!”

梁山伯侧过头,问道:“贤弟,前路漫长,你可愿与我同行?”

祝英台唇角微扬,答道:“何惧之有?”

“好!”梁山伯胸中块垒尽去,畅快而笑。两人不再多言,同时转过身,并肩立于这苍茫夜色之下,望向那沉沉天幕,只见墨色渐褪,东方已透出第一缕破晓的微光。

次日晨起,两人漱洗罢,徒步来到书院后山,寻了一处僻静向阳的山坡。他们用一方青石为碑,将周砚留在斋舍的几卷残旧书册深深埋入土中,垒起一座小小的衣冠冢。

祝英台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坛醇酒,拍开泥封,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。她将酒坛递给梁山伯。

梁山伯接过酒坛,神情肃穆,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倾洒在坟茔之上。酒水渗入新土,仿佛挚友最后一次痛饮。

“周兄,安息。”祝英台轻声道。

“这杯酒,敬你的不屈。”梁山伯沉声接道。

祭奠周砚的悲愤与烈酒的辛辣交织,两人都喝得过了量。月色朦胧下,祝英台一反平日持重,竟在古树旁手舞足蹈起来,口中哼唱着不成调的乡野小曲。梁山伯则坐在胡床上,脸颊酡红,眼神迷离,只是望着她痴痴地笑。

祝英台摇晃着走到他面前,一屁股跌坐在他身旁的胡床上,带着浓重鼻音问道:“梁兄……你说,会不会有那么一天……有人,有人不让我们在一起啊?”

梁山伯大手一挥,带着醉意的豪迈:“哼!谁敢……谁敢不让我们做兄弟?我……我第一个不答应!”

“哎呀,不是兄弟……”祝英台扯住他的衣袖,眼神迷蒙中带着一丝执拗,“是……是夫妻那种在一起!”

梁山伯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,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:“哈哈……贤弟,你……你真真是醉糊涂了!我们皆是……皆是男子,如何……如何能做夫妻呢?荒……荒唐!”

祝英台被他笑得一怔,眼神黯淡了一下,随即也跟着傻笑起来,笑声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苦涩:“也是……也是哦。”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,转而摆弄起梁山伯宽大的袖口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“那……要是有一天,我们也像周兄与嫂夫人那样……生死相隔了,又该怎么办?”

梁山伯努力聚焦视线,看着眼前模糊的“贤弟”,他吐字含混滞重,语气却出乎意料地清醒:“嗯……若是那样……我就……就去地下寻你。一定……寻到你。”

祝英台望着他憨直的神情,不由失笑,伸手推了他一把:“梁兄……你,你也醉得不轻……尽说胡话!哈哈……”

夜更深了,酒力彻底发作。两人也顾不得许多,和衣倒在外间的板床上,胡乱挤作一团,沉沉睡去。

清晨,斋舍内。

天光微亮。

祝英台率先醒来,宿醉带来的头痛让她蹙眉,然而,当她察觉身上的重量时,猛地睁大了眼睛,只见梁山伯一条腿正大大咧咧地压在她的身上。

刹那间,睡意全无,一股混杂着惊骇与羞愤的血气直冲头顶。

她想也不想,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将身旁的梁山伯一推!

“唔!”

梁山伯正睡得沉,猝不及防间,直接从板床边缘滚落在地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痛呼。

祝英台趁机弹坐而起,手忙脚乱地检查自己的衣襟和束胸,发现并无异样,这才长长松了口气。

梁山伯捂住撞痛的胳膊,茫然地抬起头:“贤弟……你……你为何推我?”

祝英台气得脸色通红,伸手指着他,嘴唇哆嗦着,那些责备、羞愤、无奈的话语堵在喉咙口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她最终狠狠一跺脚,转身冲回了里间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房门,留下梁山伯一人揉着发痛的胳膊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满脸尽是困惑与无辜。

祝英台心乱如麻,在狭小的里间内来回踱步,袍角曳地窸窣作响。昨夜荒唐景象历历在目,父亲严厉的叮嘱言犹在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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