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思前想后,终究拿不定主意,只得将银心悄悄唤入里间,闩上门,压低声音将昨夜之事囫囵道出。
银心听得倒吸一口凉气,声音都变了调:“小姐!那……那梁公子他……可曾察觉什么?”
祝英台烦躁地摆手:“应是没有。我醒来时衣衫完整,束胸也未曾松动。可……可我爹爹那边若知晓,岂能轻饶?”
银心定了定神,安慰道:“小姐莫急!您不说,我不说,老爷远在上虞,如何能知道这书院里的事?”
“可……可是……”祝英台绞着手中的帕子,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难以启齿的惶恐,“银心,你忘了父亲临走前的警告吗?他要‘验明正身’!我……我幼时听娘亲隐约提过,女子若与男子同宿……便……便会孕育孩儿!我如今还在书院求学,若真有了……可怎么瞒得住?父亲那里,我……我该如何是好?”
银心先是一愣,随即忍俊不禁,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,连忙又捂住嘴,拍着胸脯打包票:“小姐!您放一百个心!绝不会!奴婢跟您保证,绝不会有孩儿!”
祝英台狐疑地看着她:“为何?”
银心张了张嘴,她自个儿对此事也是一知半解,哪里说得清楚其中缘由,只得含糊其辞,搪塞道:“哎呀!反正……反正就是不会!您信奴婢的准没错!”
见她说得如此笃定,祝英台心头一块大石这才落地,可转眼间,新的忧虑又爬上心头,“但梁兄那边……终究是块心病。还需观察他一番,看他是否起疑。”
接下来一整日,从讲堂到膳堂,祝英台的目光只在梁山伯浑然不觉时,会在他身上短暂停留。他递过水囊,她接过,指尖平稳。他揽住她肩膀议论杜夫子的课业,她肩头微微一僵,随即恢复如常,口中对答流畅,不见半分滞涩。
及至傍晚回到斋舍,梁山伯如常铺开纸笔预备夜读,忽听里间祝英台扬声道:“银心,前日那局残谱摆出来,我今日定要破了它!”
那声音清亮,带着她一贯的锋芒。
梁山伯听得里头动静,抬头朝里间方向笑了笑,便又埋首书卷。侍立一旁的银心,瞧见自家小姐肩背一舒,那股熟悉的精气神又回来了,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寒来暑往,窗外的银杏黄了又落。斋舍里那盏灯,陪两人熬过无数个并肩的夜。
冬至这日,梁山伯特意寻到后厨。伙夫见他挽袖要和面,惊得直摆手:“梁公子使不得!”
“今日冬至,”梁山伯已舀起一勺面粉,“我想给英台煮碗长线面。”
水粉相融,指尖陷入柔软的温热里。他做得极认真,额角沁出细汗,襟前袖口都沾了斑斑粉痕。待那碗面终于在白气氤氲中被端进斋舍时,天色已经晚了。
“贤弟,快来看!”
祝英台推开里室门,怔住了。
一碗汤面卧在粗瓷碗里,面条细细地缠作一团,汤色浑浑的,上面浮着几点蔫了的菜叶。热气却腾得真切,扑在脸上潮潮的。
“冬至了,”梁山伯眼睛亮晶晶的,“吃碗面,暖身,也图个长寿的好意头。”
祝英台垂眸坐下,执起竹箸。第一口抿进去,咸得她喉头一紧。定是他手抖,将糖当成了盐。她没说话,只是埋下头,一箸接一箸,将那碗咸涩的、有些夹生的面,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。
碗底空了,她才抬脸笑:“梁兄的手艺……”
“贤弟好食量!”梁山伯抚掌惊叹。
“还不都是因你做的。”祝英台作势要拧他嘴。
梁山伯笑着侧身一让,祝英台伸出的手便落了空。他趁势抬手,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一边脸颊。
手指触到的肌肤温热柔软。
祝英台抬眼看他。
就在那一瞬。
梁山伯忽然忘了动作。灯火在她瞳仁里微微摇晃,漾着暖褐色的、深浅不一的光,像秋日深潭,又像裹着蜜糖的琥珀。他仿佛被那光亮摄住了,心跳莫名空了一拍,慌慌张张松开手。
“怎么了?”祝英台问。
梁山伯如梦初醒,话已脱口而出:“贤弟这双眼睛……当真生得好。盈盈润润的,会说话似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“看得为兄……都有些痴了。”
祝英台眼睫倏地一颤。
她慢慢坐回凳上,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。灯火在她绯红的耳廓边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,久久没有说话。
斋舍静了下来。只剩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,一声,又一声,叩打着年关将至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