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文才跨进斋舍，同舍学子立刻躬身：“马兄，您回来了。”他只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“嗯”。

侍立一旁的书童马福见状，疾趋数步，俯身跪倒，以背为阶。马文才足尖一点，踏上那温顺的脊梁，将靴子蹭下，随意甩在一旁。

“马福，”他目光落在窗外，“平日里，我待你如何？”

马福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，声音发颤：“公子待奴婢恩重如山。”

“我原本以为，”马文才声调转冷，“祝英台与梁山伯结交，是那寒门子攀附。可今日……那卑贱庶子，竟敢为了他，硬接我三鞠。”他喉间滚出一声低笑，“你说，这是不是蠢不可及？”

“是……是那梁山伯不识抬举！”马福伏得更低。

“你懂什么！”马文才一掌拍在案几上，杯盏震响，“滚出去！”

马福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
斋舍重归寂静。马文才手握剑柄，拇指下意识地来回摩挲那颗冰冷的宝石。他垂眸凝视着鞘身幽黯的光泽，低语道：“父亲，您常教导，天下熙攘，皆为利往。可眼前这事……儿子，竟有些看不清了。”

祝英台一路心慌意乱，脚步匆匆地赶往鞠场。刚转过藏书阁的飞檐，目光急切地向前扫去，只见远处那棵老槐树下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缓缓朝这边走来。

正是梁山伯。

他的步履不疾不徐，踏得稳稳的。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，细细碎碎地落了他一身，明明晃晃的，映得他脸上那抹温煦的笑意，格外清晰。

“梁兄！”她唤了一声，直冲到他面前。也顾不得许多，双手拉住他的衣袖，目光惶急地在他周身上下扫视，“你可还好？伤着没有？马文才他们……可曾为难你？”

梁山伯停下脚步，看着她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和满是忧急的眼眸，胸口的钝痛仿佛都被冲淡了些。他眉眼舒展开，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，缓声道：“莫要担心。愚兄方才与那马文才打了个赌，约以三鞠定胜负。侥幸，是我赢了。他当着众人之面亲口许诺，日后绝不会再寻你的麻烦。”

祝英台怔怔听着，眼圈迅速泛了红。“你……你这人！”她心中又是酸胀又是气恼，更有万般疼惜翻涌上来，捏起的拳头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胸前衣衫上，力道如同羽毛拂过，“怎可如此涉险，做这等傻事……”

“嘶……”梁山伯却适时地微微抽了口气，眉心轻蹙。

祝英台的手瞬间僵住，慌忙抬头：“当真碰痛了？伤在何处？快让我瞧瞧……”

见她全然慌了神，梁山伯不禁失笑，忙温声澄清：“莫慌，是诈你的。”

祝英台愣住，望着他含笑的眼眸，那里面哪有一丝痛楚，分明满是安抚与宽慰。提了一路的心终于重重落下，她又是羞恼又是释然，低声道：“你……你这人，果真呆得很！”

周砚赶至时，正见这一幕。他驻足竹旁，望着那两人在渐浓暮色中相依说笑的背影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温和，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牵起。随即转身，悄无声息地没入另一条小径的夜色中。

回到斋舍，祝英台点起外间的灯烛。

梁山伯正欲如常走向书案，胸腹间一阵闷痛令他脚步微顿，喉间泄出一丝闷哼。

“梁兄？”祝英台本在整理书卷，闻声立刻抬眼，“可是哪里不适？”

梁山伯避开她的注视，走到书案前，伸手整理着本已齐整的笔墨纸砚，故作轻松道：“无妨。许是方才走得急了些。贤弟多心了。”

祝英台凝视着他，轻声道：“梁兄，你独自去鞠场时，可知我这一路提着心？我们既在柳下结义，便是生死相托的兄弟。日后无论何种难处，你都该告诉我，让我与你一同承着。”

梁山伯神色一软，温声道：“是，为兄的不是。往后再不瞒你。”

祝英台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，别过脸去。

“知道便好。”

梁山伯看着她神气活现的模样，唇边却浮起一抹淡而苦的弧度，故作寻常道：“说来……书院里头那些闲话，贤弟也该听过一两耳朵？都说我与你亲近，是贪图你祝家门第。哎，你就……真没在心里头，悄悄琢磨过？”

祝英台闻言，不由莞尔。她拿起书卷，轻轻点了点梁山伯的心口位置，眼眸清亮如星：“我自然信你。不是信那些身外之物，是信你梁山伯的这里，更信我们一路走来，风雨同舟的这份情谊。”

梁山伯重重点头，声音带着动容的暗哑：“好！英台，那我们就做一辈子的好兄弟！”

祝英台心中百味杂陈，故意撇了撇嘴：“话说得好听。只怕兄长日后娶妻生子，早就将我这么个结义弟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”

梁山伯失笑，连忙摆手：“傻英台，这是哪里话？即便他日娶妻生子，你我依然是兄弟，这份情谊绝不会变。”

祝英台被他这浑然不解风情的回答噎住，气结地瞪着他，忍不住追问：“你……你这个呆子！你且老实告诉我，你心里……可是已经有了想娶的人？”

梁山伯被她问得一愣，面露茫然：“我……我是呆。我再呆，也是你的愚兄不是吗？娶妻之事……我从未细想过。贤弟今日为何忽然问起这个？”

祝英台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眸，心中那点试探和期待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，瞬间泄了气。她垂下眼睫，掩去一丝失落，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，重新拿起书卷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没什么。随口一问罢了。梁兄，我们继续攻书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