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月上中天,梁山伯才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,一步步挪回斋舍。途中,他实在支撑不住,倚着墙角卷起裤腿,就着清冷的月光看了一眼。膝盖处已是一片骇人的红肿紫胀,皮肉破损处渗着血丝,粘连在粗糙的布料上。
他咬紧牙关,在斋舍门外停下,扶着门框,努力调匀呼吸,待那阵钻心的疼痛稍缓,才迈着尽可能自然的步伐走了进去。
一眼,他便看见了书桌上那只摆放整齐的食盒。刹那间,斋舍的灯火,攻书时共用的烛台,还有这盒显然是特意为他留的饭菜,像一股暖流,猝不及防地冲垮了所有忍耐的堤坝。他眼眶微热,唇角难以自抑地扬起。
他坐下来,打开食盒,也顾不上饭菜早已凉透,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起来。
翌日,梁山伯起身走向书案,左脚落地的刹那,膝头几不可察地一软,右手便按在了桌沿上。停了一息,才重新迈步。
祝英台正对镜理着方巾,铜镜里映着这一幕。她手下一顿,转过身径直走到他跟前,挡住了去路:“梁兄,你把裤腿卷起来,让我看看。”
梁山伯下意识后退半步,强笑道:“无妨,只是昨日跪得久了些,有些脱力,歇息两日便好。”
祝英台却不听他辩解,伸手按住他的肩膀,将他按回椅中:“让我看!”说着,不等他再阻拦,已俯身撩开了他一侧的裤脚。
布料摩擦过伤处,梁山伯倒抽一口冷气,下意识想缩回腿,却在对上祝英台目光时僵住。他预想中的惊呼或责备并未到来,周遭陷入一片异样的寂静。他等了片刻,忍不住低头看去。
只见祝英台怔怔地盯着他膝盖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肿淤紫,破损的皮肉与凝固的血迹纠缠在一起。她的眼眶迅速泛红,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,砸在地面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梁山伯一下子慌了神,急忙道:“英台!莫哭,真的不碍事!你看,皮外伤而已,过几天……”他手忙脚乱地在怀中摸索,掏出那方旧帕子,递了过去。
祝英台没有接帕子,她抬起泪眼,声音带着哽咽:“我不明白……梁兄,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?不过是说了几句心中所想,秉持了我们认为对的道理……为何要受这等屈辱,遭这等折磨……”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,连日来积压的委屈、愤懑、对梁山伯的心疼,在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她再也抑制不住,崩溃地哭出声来。
梁山伯何曾见过“贤弟”如此失态,心像是被狠狠揪住。他再也顾不得其他,身子往前倾了倾,用那方帕子,极轻地、笨拙地为她擦拭满脸的泪痕,放低了声音:“英台,莫哭了……没事了,都过去了……有兄长在,没事了……”
午后的讲堂,梁山伯端坐在靠窗的位置,夫子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潮雾,忽远忽近。书卷上的字迹也模糊着,无论如何凝神,总化作另一双浸在泪水里的眼睛。
课钟敲响,他没有起身去藏书阁。迟疑片刻,脚步却自有主张地折向庭院。
院中摊开一片晾书的竹席。银心正背对着他,小心翼翼地翻动那些线装书页。
梁山伯在她身后几步处站定,静默一息,才开口唤道:“银心。”
银心闻声回头,见是他,连忙屈膝行礼:“梁公子。”
“你老实告诉我,”他的声音低沉,“昨日英台回来时,可有什么反常?”
银心猛地攥紧衣角,眼神躲闪,唇瓣几度开合,最终在梁山伯执着的注视中败下阵来。她眼圈一红,语带哽咽:“梁公子……我家公子她、她昨日回来时,衣衫上尽是脏污……任奴婢如何问,她也只说是自己不当心,别的,奴婢真的不知道了……”
看她这般情状,梁山伯心知必有隐情。他不再多问,转身便走,几乎是小跑着找到了正在斋舍攻书的周砚。
“周兄!”梁山伯气息微促,“昨日膳堂,英台他……究竟发生了何事?”
周砚放下书卷,看着他焦急的神情,叹了口气,将马文才如何故意打翻饭菜,冯有才如何挑衅并将整盒饭菜泼洒在祝英台身上的经过,一五一十道来。
随着周砚的讲述,梁山伯的拳头越握越紧,发出嘎吱的轻响。他胸膛剧烈起伏,额角青筋迸起,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“趁我受罚不在……他们竟敢……竟敢如此折辱我兄弟!”
周砚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梁兄,我知你心中愤慨。但有些话,我不得不提醒你。那马文才,是扬州刺史马大人的独子!马刺史手握一方军政大权,绝非你我这等寒门学子能招惹得起的。此事……还需忍耐。”
梁山伯沉默良久,最终,只是对周砚重重一揖,哑声道:“多谢周兄告知。”然后,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沉重地往回走。
他推开斋舍的门,见祝英台已在灯下等候。烛光映着她沉静的侧影,见他回来,她便起身,将一只小小的陶瓶塞进他掌心。
“这是新配的药膏,”她的声音轻快,指尖在陶瓶上轻轻一点,“梁兄每日定要记得涂抹,伤好得快,也不会留下疤痕。”
梁山伯点头应下,撩起裤管,指腹蘸了药膏,正欲往伤处小心点涂。祝英台看在眼里,忽地蹲下身,一把将那药罐夺过,剜了厚厚一大坨,不由分说便按上那片狰狞的淤紫。
冰凉的药膏触上皮肤,激得梁山伯膝头一颤,那火辣辣的刺痛竟瞬间被压下去大半。“贤弟,不必如此……”他话音未落,祝英台一记眼风扫来,将他后半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。
过了几日,祝英台正临窗伏案,笔尖悬于纸上,勾勒着未成形的诗句。忽闻门外脚步仓促,紧接着门扉被“哐”地推开。她惊愕抬眼,只见周砚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,神色凝重。
“祝兄,怕是要出事!”周砚气息未匀,急声道,“我方才瞧见梁兄独自往鞠场方向去了,马文才那伙人今日正在那儿蹴鞠!他此时去寻,定然是为着……”
祝英台手一颤,笔尖重重顿在宣纸上,拖出一道突兀的墨痕。“梁兄为何突然去寻马文才?”她搁下笔,倏然起身,清亮的眸子紧盯着周砚,“可是你与他说了什么?”
周砚面露惭色,低声道:“前些日子……我终究没忍住,将你在膳堂受辱的始末告诉了他。他当时沉默良久,我本以为他伤愈后从长计议,未料今日便……”他话未说完,祝英台已如离弦的箭从他身侧掠过,青衿衣角扫过门槛,转眼便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“祝兄,等我同去!”周砚急唤一声,也大步追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