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阵凉风卷过,庭前梧桐叶缘已染上焦黄。这日,杜子诚如泥塑般端坐讲席,将手中书卷置于案上,讲授《礼记》中关于女子行为的规训。
“……故妇人,从人者也。幼从父兄,嫁从夫,夫死从子。是谓‘三从’。妇德、妇言、妇容、妇功,此‘四德’也,乃女子立身之本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学子,“是故,女子无才便是德。只需谨守闺训,娴熟女红,懂得侍奉翁姑、相夫教子,便是尽了本分。至于诗书学问,乃是男子之事,女子涉猎过多,恐生骄矜之心,反倒不美,乱了内外之序。”
祝英台在台下越听,眉头蹙得越紧,手中笔杆几乎要捏断。待杜子诚话音稍落,她再也按捺不住,霍然起身,朗声道:“夫子,学生对此有不解之处。敢问,若是一妇人,丈夫早逝,所遗之子尚在襁褓,懵懂无知,难道这母亲也须听从婴孩的号令,方能行事吗?《载驰》为许穆夫人所作,《汉书》由班昭续写,可见才学德行,本可兼备,为何偏要女子愚昧,方算守德?”
她话音刚落,马文才便冷笑着起身:“祝英台,你这话好没道理。女子若都如男子般读书明理,还要我们男子作甚?《白虎通义》有云:‘夫者,扶也,以道扶接也;妇者,服也,以礼屈服也。’此乃天经地义。”
“马兄此言差矣!”梁山伯站起身,神情恳切而坚定,“墨翟有言:‘官无常贵,民无终贱’。人生于世,灵智本同。昔日荀氏灌娘,年仅十三,便能突围救父,保全襄阳一城百姓,可见女子之才,若得栽培,同样可堪大任,绝非只能‘屈服’于人下。而山伯之所以还能与诸位同窗在此同席论学,皆因家母自幼教导,母亲之才学,于我如再生之恩,若无母亲启蒙,焉有今日之山伯?”
马文才摇摇头,惋惜地说道:“梁兄啊梁兄,尔母以一妇人之见,授此墨家偏狭之说,误你前程久矣!正所谓蓬间雀不见九天之高,寒门子难识士族之教。”
张融也站起身,他先向杜子诚行了一礼,然后开口道:“马兄未免偏颇。墨家‘尚贤’之论,主张选贤任能,不论亲疏贵贱,此论自有其道理,我士族子弟中亦不乏认同者,并非只有寒门才奉为圭臬。”他话锋一转,却看向梁山伯,“然梁兄恐有误读。墨子曰‘民无终贱’,此‘民’乃指男子。至于女子,当如葛稚川在《抱朴子》中所言,‘妇人不必才明绝异’,专攻德容言功即可。”
讲堂内顿时一片哗然,各方争论不休。
“肃静!肃静!”
杜子诚见课堂乱成一团,连拍戒尺,“三从四德,乃圣贤所定礼法之根基!梁山伯,你学艺不精,便在此大放厥词,曲解经义,扰乱学序!罚你即刻去至圣先师画像前跪省一个时辰!好好反省何为尊师重道!”
祝英台一听,急忙起身:“夫子!此事由学生而起,要罚便罚我一人!”
杜子诚正在气头上,见她挺身而出,更是恼怒:“好!好!你既愿替他承担,那便一并受罚,今日由你协助伙房为所有学子分发饭食!至于梁山伯,罚跪三个时辰!跪不满,不准用晚膳!”
“夫子,我……”祝英台还想再争辩,衣袖被梁山伯轻轻扯住。她回头看去,只见梁山伯对她微微摇头,眼神示意她不可再顶撞。祝英台胸中闷气翻涌,却知此时再争无益,只得重重坐下。
梁山伯依言来到悬挂着至圣先师画像的偏殿。杜子诚随后踱步而入,脸上挂着一丝近乎愉悦的冷意,他手中拎着一只洗衣用的搓衣板,那木板上道道棱角分明。
“山伯啊,不急。”杜子诚将搓衣板掷在梁山伯面前的青砖地上,“用这个跪。此乃书院专为冥顽不灵者所备,好叫你记得更深些。”
梁山伯目光平静,未发一言,只是撩起衣摆,将双膝抵在那坚硬的棱木之上。他身形微微一颤,随即稳住。
杜子诚满意地看着他老老实实跪稳,又像监工般在旁踱步,审视了许久,才冷哼一声,拂袖离去。
偏殿内重归寂静。
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,那搓衣板的棱角如同钝刀,硌进皮肉,嵌入骨缝。剧痛如同潮水阵阵袭来,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汇聚成珠,顺着脸颊滑落。当汗水迷蒙了双眼时,他低声默念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……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……”
祝英台此刻正站在膳堂的条案后,手里握着沉重的饭勺,心不在焉地为排队的学子分发饭食。
马文才与冯有才交换了一个眼神,故意排到了祝英台这一列。轮到马文才时,祝英台刚将一勺饭菜扣进他的食盒,他却不动声色地将食盒微微一挪,饭菜“啪嗒”一声,全数洒落在地。
“祝英台,”马文才语气平淡,带着刻意的不悦,“打饭这等小事,也需用心些。”
祝英台胸口起伏,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,默不作声地重新为他舀了一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