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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月下立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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蝉声一年一度由疏转密,书院内的老槐树绿了又绿,浓荫匝地。

转眼间,盛暑再临。

这一日午后,廊庑后一处鲜少人至的角落,地上积着层薄薄的浮土。

银心蹲在那儿,用树枝在土上划出几个字,下巴微扬,带着点难得的得意:“瞧,这个‘明’字,日月光华,我认得了。还有这个‘理’字……”

四九也蹲在一旁,看得认真,由衷叹道:“银心,你真聪明!这比我家公子教我的‘天’、‘地’难多了。你学得真快。”他挠挠头,憨憨地笑,“你要是也能正经去读书,没准儿……没准儿也能作个诗啥的,那多威风!”

银心划字的手顿住了。

树枝尖停在“理”字的最后一横上,微微下陷。她眼里的那点光亮,倏地暗了下去。

一阵热风吹过廊下,卷起干燥的尘土,将地上那几个工整的字迹,悄然抚平了。

谢明老先生的讲堂内,学子们屏息凝神。先生今日讲授的是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中的荆轲刺秦。他声音平和,却将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娓娓道来,从燕丹子的恳请,到易水边的悲歌,直至图穷匕见的惊险与最终的功败垂成。

谢明略作停顿,目光扫过堂下诸生,温言道,“诸位学子,对此段史事,可有何见解?但说无妨。”

祝英台第一个举手,得到先生颔许后,站起身道:“学生以为,荆轲明知秦庭是龙潭虎穴,此去必死无疑,却依然慷慨前往,非是不知利害,而是心中有所坚守。彼时,秦军压境,燕国危如累卵,太子丹以国士待他,此乃知遇之恩。而暴秦虎狼,欺凌诸国,此乃天下大义。当‘恩义’二字重过生死之时,个人的性命安危便可置之度外。他所为者,非为一己之功名,乃是为酬知己,为存燕国一线希望,纵然身死,其精神亦足以惊天地、泣鬼神。”

她话音刚落,冯有才便迫不及待地举手,得到允许后,他斜睨了祝英台一眼:“先生,学生不敢苟同!《论语》有云,‘小不忍则乱大谋’。荆轲此人,不过是逞匹夫之勇的莽夫罢了!他若懂得隐忍,暂避锋芒,徐徐图之,未必不能找到更好的时机,或寻得更稳妥的法子保全燕国。如此贸然行事,不仅自身殒命,更激怒秦王,加速燕国灭亡,岂非得不偿失?实非智者所为!”

“荒谬!”一个洪亮的声音陡然响起,后排一位身材魁梧、面色黝黑的学子猛地站起,怒视冯有才,“荆轲之勇武、之决绝,又岂是你这等只知明哲保身之人所能领会!”

谢明并未阻止,反而看向他:“周砚,你有何见解,但说无妨。”

周砚向先生抱拳一礼,声音沉浑:“先生,学生认为,荆轲当时并非不想忍,而是无法再忍!秦国铁骑日□□近,燕国危在旦夕,岂是徐徐图之之时?太子丹心急如焚,国士之托重于泰山。彼时彼刻,已无万全之策,唯有以血明志,以死报之!此乃绝境之中的慷慨,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担当,绝非莽撞!”

谢明抚须聆听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,待周砚说完,他微微颔首,总结道:“嗯,英台所言,重在‘义’之抉择。有才所论,在于‘智’之权衡。周砚所析,在于‘势’之迫人。角度不同,皆有其理。荆轲一事,千古评说,仁智互见。然太史公将其列入列传,看重的,或许正是这种‘不欺其志’的刺客精神。治史者,当知人论世,置于当时之境,方能稍解古人之心绪。好了,我们继续……”

课后,周砚走到祝英台面前,拱手道:“祝兄,方才课堂之上,你所言深得我心。”

祝英台连忙还礼:“周兄过奖。其实不独荆轲,如聂政为报严仲子知遇之恩,白虹贯日,继而自决以不累其姊,其所秉持的,亦是同一份重于生命的信义与担当。”

周砚眼中放出光来:“正是!聂政其人……”

两人站在廊下,就着几位青史留名的刺客旁征博引,相谈甚欢。不远处,梁山伯正默默收拾着书案上的笔墨纸砚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相谈甚欢的两人。

见祝英台与那周砚言笑晏晏,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滞涩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,有些不自在,手中整理书卷的动作,也慢了下来。

讲堂的另一角,冯有才凑到崔琰身边,恨恨地道:“崔兄,你瞧见没有?那祝英台,平日里不给我好脸色也就罢了。如今竟和那周砚,一个粗鄙的庶族,搅和到一起,真是自甘堕落!”

崔琰轻蔑地冷哼一声,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,语气阴柔:“哼,如今这些寒门庶族,是越发不懂得规矩二字如何写了。看来,是需要找个机会,让他们好好长长记性。”

祝英台与周砚在暮色中又聊了片刻,见天色完全暗下,方才告辞返回斋舍。推门进去,只见梁山伯正端坐案前,就着烛光提笔写字。

她轻步走过去,俯身端详片刻,微微蹙眉:“梁兄,今日这笔墨……走势似乎有些凌乱,不如往日从容。”

“有吗?”梁山伯笔尖未停,目光仍落在纸面上,声音平淡。

祝英台在他身旁坐下,兴致勃勃地提起话头:“梁兄,我正想与你探讨今日谢先生所讲的荆轲……”

“此等壮烈之事,为兄见识浅薄,恐难有高论。”梁山伯打断她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丝疏离,“贤弟既与周兄相谈甚欢,何不继续与他探讨?想必更能尽兴。”

祝英台闻言一怔,狐疑地看向梁山伯的侧脸。烛光摇曳下,他神情专注,仿佛全副心神皆在笔端,看不出丝毫异样。她沉默片刻,不再多言,只默默取出自己的书卷,在他身侧另一端坐下。两人共用着同一盏烛火,各自研读,斋舍内一时只闻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与彼此的呼吸。

周砚与祝英台分别后,独自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。行至一处竹林拐角,暗影中忽然闪出数人,以崔琰为首,将他团团围住。

周砚脚步一顿,环视众人,面色沉静:“各位同窗,拦住在下,有何指教?”

冯有才嬉笑着上前,将几枚铜钱扔到周砚脚边,叮当作响:“没什么指教。喏,拿着这些钱,跑趟腿,去山下给爷买只烤鸡上来。要快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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