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站在原地未动。

“怎么？”冯有才拉下脸，“不愿意？周砚，别忘了你的身份！让你跑腿是看得起你，别给脸不要脸！”

周砚垂眸，盯着地上那几枚散落的铜钱，沉默数息，终是缓缓蹲下身子，伸手去拾。

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克制的嗤笑。那些士族子弟的嘴角微微吊起，面上净是藏不住的轻蔑。

冯有才更加得意，叉着腰，声音拔高，带着恶意的戏谑：“喂，我说周砚，你爹是做什么营生的来着？哦，瞧我这记性！”他故作恍然，拖长了语调，“你爹啊，早就死了！是个没福气的短命鬼！哈哈哈哈！”

他的狂笑声戛然而止！

只见周砚猛地直起身，将刚刚拾起的铜钱狠狠掼在地上！那几枚铜钱砸在青石上，发出刺耳的脆响，四散崩开。下一刻，他一个箭步冲到冯有才面前，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，砸向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！

“啊！”冯有才惨嚎一声，鼻血长流。

周围那些士族子弟愣了一瞬，随即叫嚷着一拥而上，试图拉扯周砚。然而周砚身形魁梧，胳膊一挥便甩开两人，反手一肘又撞翻一个。只听拳脚到肉的闷响与哀嚎声接连响起，竟打得那五六人抱头鼠窜，狼狈不堪。

崔琰见势不妙，急忙丢下一句：“成何体统！我得回去攻书了！”说罢，竟拔腿便跑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
现场只留下冯有才一人，被周砚按在地上，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，打得他只能蜷缩着身体，发出杀猪般的哀嚎求饶，再无方才半分嚣张气焰。

接下来几日，冯有才都告假未曾露面，讲堂里倒是清静了不少。祝英台偶尔与梁山伯提及此事，也只当作闲话一句带过。

周砚则时常捏着几页边缘卷曲、色泽泛黄的书卷，寻祝英台探讨青史留名的豪杰义举。

一日，两人倚着廊柱，周砚浓眉拧紧，忽将书卷在掌心一拍：“不过，我尚有一处不解。冯有才那厮虽是无赖，有些话却未必全无道理。譬如韩信甘受胯下之辱，祝兄以为如何？”

祝英台指尖轻叩栏杆，目光投向庭中苍翠的松柏：“韩信能忍，是彼时锋芒未露，远未到山穷水尽之境。人生在世，总有些东西，分量重过性命。”她转回头，眸色清亮，“譬如，恩义。”

“恩义……”周砚将这二字在唇齿间咀嚼一番，眼中渐有亮光凝聚，他抱拳郑重一礼：“祝兄所言，直指根本，周砚受教了！”

两人相谈甚欢，又叙了片刻，祝英台方才笑着作别。她回过身，正欲寻梁山伯，却见他就立在几步外的廊柱旁，并未如往常般含笑等待，而是静静望着她，那双总是温煦的眼眸里，幽幽沉沉，瞧不出情绪。

见她转身，他竟一言不发，掉头便往另一条小径走去。

祝英台一怔，赶忙追了上去：“梁兄？你怎么独自走了，也不等等我。”

梁山伯脚步不停，唇抿成一条线，直到祝英台小跑着绕到他身前拦住去路，他才停下，目光瞥向一旁地上摇曳的草影，半晌，声音有些发闷：“如今贤弟与周兄言谈甚欢，相见恨晚，想必……是寻得了真正的知音同道。”

祝英台先是一愣，随即恍然，眼底漾开忍俊不禁的笑意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揪住梁山伯青衫的袖缘，将他略略拉向自己，又转到他对面，仰脸瞧着他那别开视线，却分明透着些许可恼与委屈的侧脸，终是“扑哧”笑出声来，压低嗓音道：“梁兄这般模样……莫不是，在吃周兄的醋？”

“没有。”梁山伯矢口否认，耳根却不由自主地泛了红，目光闪烁，仍不肯与她对视。

祝英台笑意愈深，忽然退开一步，在明亮的月光下站定，举起右手，伸出三指指向苍穹，面容一肃，朗声道：“皇天在上，后土在下，我祝英台对天立誓，此生唯一的知己，唯有梁山伯梁兄一人。若违此誓，叫我……”

“贤弟！”梁山伯脸色骤变，未等她说完，已疾步上前，一把捂住她的嘴。

掌心触及温软唇瓣，祝英台身体一僵。梁山伯脸上红晕更深，声音低得几不可闻，却带着一丝未散的窘迫：“为兄……知道了。莫要胡乱立誓。”

祝英台望着他慌乱中难掩关切的眼眸，唇角弯弯，终是没再继续说下去。

自那日后，再于书院中遇见周砚，不待祝英台开口，梁山伯便会自然而然地与她并肩上前，三人或论经义，或谈时务，言笑晏晏。

梁山伯依旧温和持重，言谈间却再无那日的沉郁别扭，反倒与周砚颇多见解相合之处。

三人身影时常映在藏书阁的窗纸或溪边的石径上，倒成了书院中另一道和洽的风景。只是每逢散时，梁山伯的目光，总会先一步落在祝英台身上，等她一同转身，踏着落晖归去。

一日，周砚驻足廊下，目送他们远去，不禁对身旁同窗慨叹：“祝兄与梁兄，这般形影不离，情谊之笃，竟胜似一母同胞的亲兄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