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入盛夏，烈日当空，连书院里的古柏都蔫蔫的，叶子打着卷。众学子大多换上轻薄的夏衫，唯独祝英台依旧穿着那身青衿学子服，领口紧扣，里面还衬着几层。她时常热得额角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，脸颊也泛着不自然的潮红。

梁山伯见她拿着书本不停扇风，仍是汗流浃背，忍不住关切地问：“贤弟，天气如此炎热，你为何还穿着这般厚重？仔细中了暑气。”

祝英台用袖子拭了拭额角的汗，眼神微闪，含糊应道：“有劳梁兄挂心。小弟……自幼体质虚寒，格外怕冷，惯了。”

梁山伯看着她比寻常男子略显单薄的身形，点了点头，不再追问。只是过后，他总在午后最热时，特意从井中打来凉水，细细洒在斋舍的地面上。清水渗入青砖，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，暂时驱散了屋内的闷热。

书童居住的耳房更是闷热难当。四九只穿着一件无袖短褂，仍是热得直吐舌头，他看着同样衣衫整齐的银心，嘟囔道：“你和你家公子，真是两个怪人！这鬼天气，热得人恨不得扒掉一层皮，你们倒好，裹得比粽子还严实！”

银心正低头整理衣物，闻言头也不抬：“我家公子这么做，自然有他的道理！你懂什么？”

四九好奇心起，凑近压低声音：“什么道理？快跟我说说！”

银心自知失言，忙挥手驱赶他：“去去去！别瞎打听！”

四九碰了一鼻子灰，也不恼，转而盘腿坐在自己的草席上，拿起一本皱巴巴的旧书，唉声叹气：“唉，我家公子常说，就算是书童，也该有机会识字读书。我想想也是，要是能认字，以后就能看懂书信，说不定还能帮主家算算账，多有用处！银心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？”

“是啊！”银心随口敷衍道。

四九立刻来了精神，献宝似的将书递到银心面前，指着开篇第一个“天”字，眼巴巴地问：“银心，你肯定认得！这个字念什么？”

银心凑过去一看，那笔画复杂的字迹让她瞬间傻眼。她哪里认得什么字，但在四九面前又不愿露怯，只得硬着头皮，胡乱猜道：“这……这念‘大’！”

四九皱起眉头，挠了挠脑袋，疑惑道：“‘大’？不对吧银心，我好像听公子念过，好像不是这个音……你是不是认错了？”

银心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，立刻转移话题，反唇相讥：“哼！你还说我家公子怪？我看你家公子才是天下第一怪人！哪有人家费心费力教一个小书童认字的？真是闻所未闻！”

四九梗起脖子道：“我家公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公子！”

“我家公子才是！”银心毫不示弱。

“我家！”

“我家！”
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，声音越来越高，最后同时“哼”了一声，各自扭开头，背对背坐下，谁也不理谁了。

这日暑气更甚，连窗外蝉鸣都带着股懒倦的乏力。梁山伯独自躺在窗下那张沁凉的竹榻上，握着一卷书，偶有晚风穿过窗边，带来片刻舒缓。

偶一抬眼，瞥见案边的“贤弟”虽坐姿端谨，握着书卷的指节也稳，但鬓边细发早已被汗濡湿，紧贴在微红的颊侧，鼻尖亦凝着细密的汗珠，显是热得紧了，却仍强自忍耐。

梁山伯放下书卷，起身走了过去，温声道：“贤弟，我这凉榻倒是比书案旁阴凉些。你衣衫……穿得厚实，不若过来这边坐？”

祝英台闻声抬眼，忙摇头：“不必劳烦梁兄，我在此处便好。”

“你我兄弟，何须客套。”梁山伯已走回她身旁，语气温和却不由分说，轻轻扶住她手臂将人引了起来，“你素来畏热，又穿得严实。为兄体感清凉，不怕这个。”说着，已将她按坐在那沁凉的篾席之上。

触席瞬间，暑气顿消。祝英台轻轻吁了口气，低声道：“梁兄这里……果真凉爽许多。”

梁山伯见她神色舒展，唇边便漾开笑意，自己则转身坐回那张被西晒日头笼了半边的书案后，重新执笔。不多时，鼻尖聚起细汗，他也只随手一抹，目光仍专注落在眼前经卷上。

谁知这伏天一日热过一日，学子们下了学，连辩难的力气也无，祝英台思量再三，让银心捧来一个裹着厚棉的陶罐，小心翼翼置于两人书案之间。打开罐口，竟是一堆晶莹剔透、冒着丝丝寒气的碎冰。

“梁兄，”她眼眸微亮，声音里带着些许轻快，“我……家中托人捎来些冰。一起用些，可解烦暑。”

梁山伯讶然，伸手触了触那冰，指尖传来的凉意直透心脾，“如此珍贵之物……”他看向祝英台，见她已用干净帕子垫着，推了一小撮冰到他面前。

“既来了，便是用的。”祝英台抿唇一笑，自己也取了一小块含在口中，被冰得微微眯起眼。

于是，暑气蒸腾的午后，两人并坐案前。中间是那罐渐渐融化的寒冰，烛台早早点起，火苗在渐起的晚风中轻轻摇曳。

他们各执书卷，时而默读，时而就书中疑难低声交谈。清朗的诵书声与低语交错，冰块的细微融化声几不可闻。

偶尔目光从字里行间抬起，于半空相遇，见对方同样专注而宁和的神情，便不由相视一笑，那笑意如冰水消融，清澈见底，映着满室书卷气与少年人的赤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