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子斋舍内,祝英台正伏案书写诗句,银心在一旁安静地研墨。写着写着,祝英台忽觉耳畔有极细微的念念有词之声,她停笔抬头,只见银心盯着砚台,嘴唇无声地翕动,神情专注又带着几分苦恼。
祝英台不由莞尔:“你这丫头,神神叨叨地念什么呢?”
银心猛地回神,脸上飞起两朵红云,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:“哎呀,小姐!都怪那个四九!前些日子非拉着我认什么字,奴婢……奴婢这脑子里,现在浑浑噩噩的,总忍不住去想那几个字的笔画,头都大了!”
“哦?”祝英台放下笔,饶有兴趣地看着她,“竟有此事?银心,你……是想学认字?”
银心闻言,立刻低下头,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,声音细若蚊蚋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敢。只是……只是觉得,若是能认得几个字,将来……将来即便离了府邸,或许也能多一条活路,看懂个契约文书,总好过做个睁眼的瞎子,任人哄骗……”
她越说声音越小。
祝英台看着她这般情状,心中了然,亦是一软。她铺开一张新纸,提起笔,蘸饱了墨,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“银心”二字。
“什么敢不敢的。”她将纸张推到银心面前,语气温和却坚定,“别的暂且不说,至少,你要学会认得自己的名字。这是‘银’,这是‘心’,银心。”
银心怔怔地看着纸上那两个结构匀称、墨迹未干的字,她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,像是落入了星子,手指小心翼翼地、近乎虔诚地虚抚过那两个字迹。
祝英台将她这雀跃又克制的神情收入眼底,柔声道:“以后啊,你若是真有兴趣,我便抽空教你识些常用的字。多学些东西,总不是坏事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银心猛地抬头,眼眶瞬间就红了,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。她慌忙用袖子去擦,声音哽咽,“奴婢……奴婢只是……从来没敢想过……”
祝英台见她落泪,轻轻拍了拍她的头,语气带着怜惜:“别哭。我原本以为,我生在高门,却被困在四方宅院里,想读书而不得,是一种苦楚。如今看来,你虽能随我出门,见识这院墙外的天地,却也有你的身不由己,是另一种不易。”
她拿起那张写着“银心”名字的纸,塞进银心手里:“收好了。从明日起,我们便从你的名字开始学起。”
自那日后,银心去浣洗衣物时,怀里总揣着那张被反复摩挲、边缘已泛起毛边的纸。她蹲在路旁的沙地边,指尖捏着树枝,对照着纸上的墨迹,一笔一画地勾勒,比照着在沙土上留下歪斜的印记。写完了,看一会儿,又默默用脚抹平。
回到闷热的书童耳房,见四九仍对着那本旧书抓耳挠腮。银心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得意,她清了清嗓子,下巴微抬:“四九,你可知你的名字如何写?”
四九脸上瞬间云开雾散,咧着嘴:“嗨,这有何难!我家公子早就教给我了。来,我写给你看!”话音未落,他已转身像只兔子般窜了出去,只留下一阵风。
银心脸上的神色霎时僵住,望着空荡荡的门口,咬了咬唇,心头暗忖:今日……定要央求小姐再多教我几个字才行。
梁山伯抱着一卷刚从藏书阁抄录完的书册回到斋舍,额上还带着薄汗。推门进去,却见祝英台并未在自家案前,而是端坐在屋子中间那张共用的小方桌旁,银心则挨在她身侧,正低着头,认真对着桌上一张写满字的纸片比划。
梁山伯驻足看了一瞬,眼底泛起笑意。他轻轻放下书卷,转身去了隔壁耳房,将正躲在阴凉处打盹的四九叫了起来。
“公子?”四九揉着眼,迷迷糊糊。
梁山伯将他拉到斋舍里:“四九,从今日起,你便跟着英台认字。她教得明白,你用心学。”
祝英台闻声抬头,脸颊微热:“梁兄,你又来取笑我。”
“为兄字字真心,”梁山伯走回自己榻边坐下,顺手拿起蒲扇轻轻摇着,目光含笑。
四九挠挠头,嘿嘿笑了,对着祝英台作了个揖:“那……祝公子,小的也能跟着学吗?”
祝英台点点头:“自然可以,坐下吧。”
四九喜滋滋地刚要往祝英台旁边的凳子坐,银心却不乐意了,倏地站起来,叉着腰:“喂,四九!起来起来!这是我家公子常坐的地方,我家公子平日就在这里教我!你去那边!”她指着稍远的一个矮凳。
四九不服:“你家公子都答应让我听了!大不了……大不了以后我家公子教我时,我也让你来听嘛!”
“谁要听你家公子教……”银心嘟囔着,仍是气鼓鼓的。
“好了,银心,四九,”祝英台出声打圆场,声音温静,“我与梁兄课业日重,能抽空教你们的时候本就不多。你们一处学,互相也有个比照督促,最是省时省力。都坐下吧。”
两人这才悻悻然收了声。四九终究没敢坐那“专座”,老老实实搬了矮凳来,与银心一左一右,将祝英台围在中间。
梁山伯倚在榻上,手中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,目光却越过摊开的书册,落在那小小方桌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