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过后,梁山伯只觉胸口被皮鞠撞击处的闷痛非但未减,反有加重之势。他暗自去医舍请大夫号了脉,抓了几帖活血化瘀的汤药回来,连续服了几日,那沉滞的痛感才渐渐消散。
这日,一缕未散的清苦药气,仍似游丝般萦在斋舍间。祝英台鼻尖轻轻翕动,抬眼又见梁山伯眉间带着淡淡倦意,便轻声问道:“梁兄近日似有疲态,可是身上不适?”
梁山伯自书卷间抬首,迎上她关切的目光,只温然一笑:“无甚大事,不过是那日蹴鞠时受了些皮外伤,郎中嘱我用药调理几日便好。”
祝英台听了,眸光微动,却不再多言,只转身便朝门外走去。不过片刻,她步履匆匆而回,将一只圆肚小陶罐轻轻塞进梁山伯手中。
“既如此,这罐活血散瘀的膏药梁兄须得收好。内外兼治,才好得透彻。”
梁山伯握着那尚带她掌心余温的陶罐,喉间微动,终是化为一缕温软的笑意,轻轻颔首:“好,听贤弟的。”
时移月易,梁山伯胸口的钝痛渐渐消弭无踪。
他将这好消息说与祝英台听时,她忽然抬起手,将攥紧的拳头极轻地抵在他心口。
“这样,”她抬眼看他,“也不痛了么?”
梁山伯含笑点头。
祝英台这才撤了手,面上却仍绷着:“这次便罢了。梁兄日后可不能再做这等傻事。”声音低下去,像叮咛,又像叹息,“你本不擅蹴鞠,何苦与马文才打赌。”
“贤弟莫小瞧为兄。”梁山伯展眉笑道,“今日风和,不如去鞠场,我露两手与你瞧瞧?”
“一起去。”祝英台唇角终于弯起。
二人唤了周砚、朱伯昭等平日相熟的学子,一道往鞠场去。午后日光正好,少年人的衣袂在风里翻飞,汗珠甩落在滚烫的尘土上,迸开一点又一点晶亮的光。场中呼喝声、笑语声、皮鞠击中鞠壁的闷响交织成一片,惊起了墙外老槐上一群白颈鸦,扑棱棱地,直往湛青的天心里去了。
周砚连续几日未曾出现在讲堂,起初梁山伯与祝英台只当他身体不适,直至第三日仍不见人影,两人心中隐隐不安,商议后便一同前往周砚所住的斋舍寻他。
刚走近,便听得屋内传来“嚯嚯”的磨砺之声,急促而执拗。周砚的室友正抱着书卷一脸烦躁地站在门外,见他们过来,立刻抱怨道:“你们可来了!快劝劝那个疯子吧!没日没夜地磨他那把破刀,声音刺耳得很,搅得人根本无法安睡!再这样下去,我可要禀明舍监换屋子了!”
祝英台与梁山伯对视一眼,心中不祥的预感更重。祝英台抬手叩响门扉,连唤数声“周兄”。过了许久,门才“吱呀”一声从内拉开。
周砚站在门后,头发蓬乱,眼窝深陷,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沉沉死气。他见是梁、祝二人,脸上毫无波澜,默然转身回到屋内,再次蹲下身子,拿起那块粗粝的磨刀石,将腰刀在膝上顺放,一手握紧刀柄固定,另一手便用力打磨起来。
“嚓、嚓、嚓。”
那声音干涩、平稳,一遍又一遍。在这死寂的空屋里,规律得格格不入。
梁山伯快步跟进去,在他身旁蹲下,按住他的手臂,语气焦灼:“周兄,究竟发生了何事?”
周砚磨刀的手一顿,头颅低垂,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:“家中……前日托人送来信件……家妻被当地县令看上,她抵死不从,竟被那恶奴当街殴打,等抬回家,只剩下一口气了……”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悲恸,“她曾于乱世中救我性命,岳家待我恩重如山!此仇不报,我周砚枉自为人!”
祝英台闻言倒吸一口凉气,急声道:“周兄!你冷静些!万万不可冲动!你如此孤身前往,无异于以卵击石!若有冤情,我愿托家中父兄出面,为你上书陈情,诉诸律法……”
“律法?”周砚嗤笑一声,打断她,那笑声凄厉而绝望,“这世道,何曾有过真正的王法?不过是他们手中的玩物!”
梁山伯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,急切道:“周兄,你再等几日,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!”
周砚摇头道:“梁兄,不必再劝。我妻既死,说什么都晚了。”
他不再多言,将磨得寒光凛冽的腰刀用一块布满絮头的旧布细细缠绕,粗布摩擦刀锋发出沙沙的轻响。布条在刀柄处打了个死结,他反手将刀别进腰间束带,霍然起身,衣袂带起一阵冷风。
他看向梁祝二人,抱拳一礼:“祝兄,梁兄,你我同窗一场,情谊在心。告辞!”说罢,他毅然转身,大步流星地跨出斋舍,头也不回地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。
梁山伯与祝英台急忙追出,却只见他挺拔又孤寂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。山风猎猎,隐约送来他浑厚悲凉的歌声,那歌声在山谷间激荡、回响,带着一去不返的壮烈:
“风萧萧兮——易水寒——
壮士一去兮——不复还!”
自那日后,周砚的身影再未出现在万松书院。
不过寥寥数日,消息便由冯有才那张唯恐天下不乱的嘴,在学子间传开。他挤在人群中央,唾沫横飞,比手画脚:“你们是没听说吧?就那个莽夫周砚!嘿,他单枪匹马,居然真闯进了县令府衙!听说砍翻了好几个官兵,把那县令吓得钻到了案几底下,屁滚尿流!”他绘声绘色,讲到关键处,眼睛扫了一圈竖着耳朵的众人,这才清了清嗓子,接着道:“可惜啊,最后还是被闻讯赶来的官兵用长枪……捅成了个血葫芦,死得那叫一个惨哟!”
说完,他又朝几个交好的士族子弟凑近了些,挨个使了个眼色,待左右无人,才压低声音得意道:“看见没?这就是得罪我冯有才的下场,收拾一个庶民,我有的是一百种法子,让他生不如死!”
不远处,梁山伯与祝英台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。梁山伯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。祝英台别过脸去,不忍再听,眼中尽是悲凉与无力。山风依旧,却再也唤不回那个曾与他们一同辩论、有着古道热肠的刚烈同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