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讲堂前的拐角，正好遇上了折返的杜鹃。

“梁公子。”她声如蚊蚋，手指紧紧攥着袖口。

梁山伯闻声驻足，拱手还礼：“杜姑娘。”

杜鹃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，耳垂泛着薄红：“家母时常念叨……请公子得空来家里坐坐。”她悄悄抬眼，又飞快低下头去，帕子在指间绞成了麻花。

“师母近日身体可好？”

“劳公子挂心，一切都好。”她声音忽然轻快了些，“上回承蒙公子指点诗句，这些日子又胡乱写了几首……不知公子何时得闲，愿再请益？”

“指点不敢当。姑娘才思清丽，山伯拜读亦受启发。待课业稍暇，定当登门向师母请安。”

杜鹃眼角微弯，福身一礼，转身时裙摆旋出轻盈的弧度。

梁山伯目送那抹鹅黄身影消失在廊柱后，甫转身，便撞见祝英台抱臂立在三步开外。她眼睫微微垂着，唇角抿得紧，呵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。

“梁兄与杜姑娘……倒是投缘。”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“竟能让她主动拦路相谈。”

“上次替师母送水时，偶然品评过杜姑娘的诗作。方才不过寒暄两句，贤弟莫要误会。”

“是吗。”祝英台别开脸，袖摆甩出一道冷风，径自踏入讲堂。

梁山伯跟在她身后坐下。

恰在此时，钟声震落檐角碎霜。杜子诚板着脸踱上讲台，戒尺在案上重重一敲，满室杂音霎时沉寂。

他轻咳一声，面容肃穆：“诸位学子，且静心听好。今日有要事告知。朝廷司徒府特遣侍御史赵虔赵大人，奉旨巡察各州学风，不日将抵达山下驿站，亦将亲临我万松书院。”

讲堂内霎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私语，纸页翻动声与座椅微响交织。

杜子诚略抬手掌，压下杂音，续道：“赵大人身为御史，清要之职，位高权重。他能莅临我院，于书院是荣光，于诸位，亦是难得的机缘。若能得大人赏识，于尔等日后前程，大有裨益。”他略作停顿，“因此，书院需遣一品学兼优、堪为表率之学子，下山迎候赵大人。”

他目光在台下环视一遭，最终定格在马文才身上。

“马文才，”杜子诚肃然道，“你出身名门，熟知礼数，仪态端方，由你前去迎候，最为妥当。”

马文才应声而起，拱手道：“学生领命，定不负夫子所托。”

说罢，他眼风似有若无地往祝英台座上一扫，复向夫子欠身礼道：“不过，赵大人身份尊贵，若只学生一人前去，恐显我院礼数不周，略有怠慢。依学生浅见，祝英台祝兄，平日论才思、论口齿，皆是同窗里拔尖的。若能请得祝兄一同前去，既显得我书院郑重，待客殷切，又可借祝兄的敏捷才辩，将我院治学之勤、课业之精，好生向赵大人陈说一番。不知夫子意下如何？”

杜子诚抚须沉吟，觉得此言确有道理，便点头应允：“嗯，文才思虑周全。祝英台，你便与文才同去。凡事多商议，谨慎言行，莫要失了书院体统。”

“夫子！”梁山伯心头一紧，不及细想便脱口道，“学生愿与马兄、祝贤弟同往，亦可从旁协助……”

不等他说完，杜子诚便挥手打断：“梁山伯，你的心思老夫明白。然，迎候御史，非同小可。山长破格收你入院，已是顶着诸多非议。赵大人面前，若因出身之事引发不快，谁担待得起？”

讲堂内骤然一静。

许多目光随之聚到梁山伯身上，带着怜悯、不屑，或只是漠然。

祝英台袖中的手一紧，缓而深地换了一口气，随即起身拱手：“学生谨遵师命。”

待杜子诚宣布下课，学子们陆续散去。马文才正被冯有才等几人簇拥着说笑，却见梁山伯拨开人群，截住去路，问道：“马文才，你执意要英台与你同行，究竟是何用意？”

马文才眉梢一挑，嗤笑道：“梁山伯，是我近日对你太过宽和，竟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，敢来质问我？”

梁山伯向前逼近一步：“你莫忘了当日在蹴鞠场的赌约。你亲口承诺，不再寻他麻烦。”

“谁告诉你我要寻他麻烦？”马文才面上似笑非笑，“我欣赏祝英台的风骨，诚心与他结交，邀他同行，在御史面前一同露脸，有何不可？梁山伯，莫非只准你与他做兄弟？”

“但愿如此。”梁山伯紧盯着他的眼睛，“若他此行有半分损伤，我梁山伯，绝不罢休。”

说罢，他转身便走。

冯有才怔了怔，觑着马文才那辨不出喜怒的侧脸，半晌才找回声音：“他……他这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