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英台莞尔一笑,伸出自己一双干净修长的手,在他眼前晃了晃,语气带着几分俏皮:“你瞧,全须全尾,好着呢!多亏了梁兄备的脂膏,护得严实,想生个冻疮都不能够。”
梁山伯细细看了,这才长舒一口气,一团白雾呵在冷风里。他伸手在她肩上重重一拍,顺势便将人往自己身边带,声音也松快起来:“好,好!走,回屋去,细细说与我听。”
两人勾肩搭背、言笑晏晏地离去,却不知廊柱后,马文才的视线正死死锁在他们相触的肩头。
“冯有才,你仔细回想,可曾见过祝英台……与旁人一道入浴?”
冯有才眼珠子滴溜溜一转,挠着头思索片刻,猛地一拍大腿:“嗨!马兄这一提,真真是了!那梁山伯虽也独来独往,到底在浴堂远远照过面,或是与他那个书童一道。可这祝英台……”他压低嗓音,“竟像从不知浴堂门朝哪边开,连他那书童银心,都干净得不像个活人。”
马文才听着,唇角缓缓勾起一点弧度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:“亲厚至此的‘兄弟’,竟连一次共浴也无,岂不怪哉?”
“可不是么!”冯有才抚掌,话赶话地往下溜,“莫非身上有什么隐疾,或是胎记疤痕之类见不得光……”
马文才狭长的眼眸冷冷地瞟了他一眼,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:“没有真凭实据,少在这里胡乱揣测。”
冯有才被那眼神一冻,立刻缩了缩脖子,连声应和:“是是是,小弟失言,小弟失言!”
风穿过长廊,卷起几片枯叶。马文才不再言语,只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二人消失的廊角深处,眸色沉静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待祝英台将驿站之行的经过细细讲完,梁山伯沉吟片刻,眉宇间笼着一层忧色:“英台,看来这位赵大人此行绝非寻常督学。马文才那日所言,虽不中听,却也不无道理。有些事,我们心中知晓便是,有些话,出口之前确需三思,还是……”
“你也觉得马文才说得对?”祝英台霍然抬头,声音因难以置信而拔高,“你居然认可他那套独善其身的处世法?!”
“英台,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然而祝英台正在气头上,根本听不进他的解释。
她猛地甩开梁山伯意欲安抚的手,力道之大,让梁山伯踉跄了一下。她愤然转身,衣袂带风,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斋舍。
夜渐深,斋舍里静得只听见灯花偶尔的哔剥。
梁山伯执着一盏烛台,在门前立了半晌,终于还是轻轻推开了里间的门。烛光怯怯地探进去,晕开一团暖黄,照见榻上面朝里壁的背影。
他缓步近前,将声音放得轻而又轻:“英台……莫恼了,可好?”
那背影纹丝未动。
梁山伯在榻边静静立了片刻,末了,他退回案前,将烛台轻轻搁下。
书卷摊开着,他目光落在纸上,却许久未动一页。烛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地晃。
次日讲经堂上,雪光映着窗纸,一片素白。杜子诚立在讲席前,整了整衣冠,先朝侧面太师椅上端坐的赵虔躬身一礼,声音比平日低了两分:
“赵大人,今日……由下官讲《孝经》。”
赵虔眼皮都未抬,只随意地挥了挥手:“杜夫子不必客气,按常授课即可,当本官不存在便是。”
杜子诚喉结微动,转身开讲。起初字句有些紧,渐入经义后,声气才松下来,指节叩着书案:“……是故先贤有言,百善孝为先。人之行,莫大于孝……”
话音甫落,赵虔忽然抬了抬手。
堂上霎时一静。
“杜夫子,你刚才说……‘百善孝为先’?”他刻意停顿,让这句话在寂静中回荡,“本官方才听得仔细,你反复申明‘孝’之重要,却对‘忠’字只字未提。”本官倒要请教,《孝经》开篇即言‘夫孝,始于事亲,中于事君,终于立身’。事君之‘忠’,乃孝道承转之枢机,连接家国。”他的目光扫过满堂学子,最后落在杜子诚煞白的脸上,“夫子在此书院重地,只言孝为先,未申忠为大。莫非意在暗示,亲族之私,可越于君臣之义?”
杜子诚冷汗已透重衣,急急拱手,声音发颤:“大人明鉴!下官、下官只是依经讲解,绝无此意……”
赵虔已不看他,从容坐回椅中,自袖中取出一册蓝皮簿子,提笔濡墨,一面写一面念:
“杜夫子不必多言。‘百善孝为先,未言忠为首’,讲官杜子诚。本官,记下了。”
“啪”一声合上簿子,淡淡道:“夫子请继续。”
后半堂课,杜子诚讲得魂不守舍,错漏频频。好容易熬到钟响,赵虔起身便走。杜子诚踉跄追出讲堂,在回廊下赶上前,声音抖得不成调:
“赵大人!赵大人请留步!老夫……老夫方才、方才确是无心之言,望大人明察……老夫对朝廷、对陛下绝无二心啊……”
赵虔步履未停,只向后略摆了摆手,青色官袍在廊角一转,便不见了人影。余音冷冷散在风里:
“本官,只记录事实。”
杜子诚僵立廊下,面如死灰,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,寒冬的冷风一吹,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