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堂内一片死寂,往日课前惯有的喧闹荡然无存。所有学子正襟危坐,目光低垂。只见赵虔早已端坐在侧方的太师椅上,眼皮微抬,目光清清冷冷地往门口一扫,便落在了刚进门的两人身上。
“讲堂重地,岂容喧哗嬉笑?”
冯有才立刻尖声道:“赵大人明鉴,这梁山伯与祝英台素来如此放肆,简直视大人如无物!”
梁祝二人心下一沉,即刻躬身:“学生知错。”
赵虔不再看他们,只将那个蓝皮簿子取出来,提笔便记:“万松书院,学风散漫,纵容学子讲堂嬉闹。”
梁山伯忍不住抬头:“大人,是学生言行失检,与书院无干……”
笔尖未停。
“本官,”赵虔合上册子,抬眼时目光如常,“只记录事实。”
见二人还僵立着,他眉梢微动:“还站着?”
今日授课的是李夫子,当他讲到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中“彼可取而代也”时,声调不由慷慨激昂:“此句足见项羽睥睨天下的英雄气概……”
“李夫子。”赵虔冷冰冰的声音响起,“要‘取’谁而‘代’之?你在此详细解说此等狂悖篡逆之言,是在向这些年轻学子,灌输不臣之心吗?”
李夫子脸色霎时灰白,拱手时胡须都在颤抖:“老夫万万不敢!这只是文学赏析……”
狼毫已再度舔过墨汁,簿页翻动声格外刺耳:“本官只记言行,不判意图。”
待到次日算学课,王夫子手持算筹,以“均输”之法为例,讲解如何公平分配劳役,以期深入浅出。
“……故而,依此法则,可使赋税分摊更为公允……”
角落里,那个梦魇般的声音再次响起:
“王夫子,朝廷调度之法,岂是你能在此妄加揣测的?莫非意图窥探国策机密,暗藏祸心?”
“啪嗒!”王夫子手中的算筹失手掉落在案几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面如土色,看着赵虔那刻薄的脸,竟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。
赵虔再次提笔,在那本蓝皮簿册上又添一笔。
“砰!”
祝英台的手重重拍在书案上,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一跳。她胸口起伏,声音里压着怒火:“这赵虔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,蓄意寻衅!长此以往,书院还是读书明理的地方吗?!”
梁山伯叹道:“英台,如今形势比人强,日后在这书院之中,你我只怕……更需谨言慎行了。”
自此,夫子授课皆如履薄冰,不敢越雷池半步,甚至连声音都失去了往日的抑扬顿挫。昔日盈满廊庑的辩难之声,如今被僵硬的诵经声取代,亦如这寒冬。
窗外风雪正紧,梁山伯裹着一身寒气推开斋舍门时,怀里还紧紧护着几卷刚从藏书阁抄回的注疏。
他跺了跺冻得发木的脚,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暖香。
抬头,只见祝英台正坐在炭火边,手里用铁钳夹着一块胡饼,小心地在火苗上烘烤。饼面已烙出金黄的斑纹,细小的油泡“滋滋”轻响,香气便是从那儿漫开的。
见他回来,她眼睛弯了弯,用眼神示意他近前。
梁山伯将书卷在案头理好,挨着她坐下,伸手向火。暖意瞬间裹住冻僵的指节,酥麻中带着痒。
这时,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饼递到了他眼前。饼边焦黄,中心软热,氤氲着麦香与炭火气。
“第一块给梁兄。”祝英台声音很轻。
梁山伯接过,热气烫手,他忙不迭地咬了一大口,被烫得直呵气,眼睛却倏地亮了,顾不得说话,又连咬了好几口,边嚼边用力竖起拇指。
“真有这么香?”祝英台失笑,自己也取了块小的咬下,细细品了品,“不过是寻常饼味,倒让梁兄吃出琼浆玉馔的架势了。”
“是真好吃,”梁山伯咽下满口的饼,笑意从眼底漫出来,“热乎乎,酥脆脆,咸淡也正好。”
火光映得他眉目温润,祝英台望着,忽然轻声问:“那我以后……常做给梁兄吃,好不好?”
话说得轻,却像羽毛尖儿,在静寂的冬夜里撩起一丝颤音。
梁山伯不假思索地点头:“好啊!你烤饼,我煮面!”他说着,眉眼舒展开,带了几分得意的神气,“为兄如今煮面手艺可精进了,连四九都说能尝出咸淡了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