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啊！” 赵虔像是终于抓住了把柄，猛地转身，“此事，竟是得到谢明首肯的！《礼记·内则》有云：‘男女不同席，不共食，不杂坐，不通衣裳，不通寝席’！在这万松书院，谢明竟敢公然挑衅千年礼法，纵容女子出入学堂！”

他不再理会梁山伯，回头死死盯住面色惨白的杜子诚，一边缓缓转动着自己拇指上那枚玉扳指，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：

“杜夫子，看来你不仅是教女无方，更是老迈昏聩了！前几次授课便已错漏百出，若非本官记录在案，恐怕你还要继续误人子弟！依本官看，你已再无资格站在此讲堂之上！从今日起，你的课，便由本官代为讲授！你，这就回家去，好好闭门思过，清醒清醒吧！”

杜子诚如遭雷击，浑身剧烈颤抖，指着赵虔，老泪纵横：“老夫在此兢兢业业二十余载，你怎能……”

杜鹃见父亲摇摇欲坠，泪眼朦胧地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向着赵虔连连叩首，“赵大人！一切都是小女的错！求您开恩，不要责罚我爹爹！求求您了！”

赵虔却只是漠然地一拂袖，声音不带一丝感情：“杜夫子，请回吧，莫要让我叫人来‘请’你。”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杜子诚指着赵虔，气血攻心，话未出口，竟两眼一翻，直挺挺地向后晕厥过去！

“爹爹——！”

讲堂内，瞬间乱作一团。

张融眉头紧锁，以袖掩口，压低声音对朱伯昭道：“赵御史今日之举，撕破脸皮，未免太过急切。他就不怕……物极必反？”

朱伯昭微微摇头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非是赵虔急了，只怕是……龙椅上那位，坐不住了。如今北府兵权……” 他话未说尽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融一眼，“山雨欲来啊，这书院，怕是已成风暴之眼，谢山长……危矣。

梁山伯俯身背起昏迷的杜子诚，杜鹃泪眼婆娑地紧随其后。祝英台落在最后，她在踏出讲堂门槛前，脚步一顿，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，转身对着赵虔执礼道：“赵大人，杜夫子突发急症，学生与梁兄需即刻送夫子前往医舍诊治，特向大人秉明。”

赵虔眼皮都未抬，只随意地挥了挥手。

“去吧。”

几人赶到医舍，郎中急忙为杜子诚施针。一番救治，杜子诚悠悠转醒，映入眼帘的便是女儿杜鹃泪如雨下的面容。

“鹃儿……莫哭了，为父……没事。” 他声音虚弱，抬手想为女儿拭泪，却没什么力气。

他目光转动，看到守在一旁、满脸关切的梁山伯与祝英台，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。

“山伯……英台……今日，多谢你们了。”

他喘了口气，声音沙哑而疲惫：“老夫这一生，皓首穷经，恪守礼法，以为那便是维系世道的准绳。可今日……今日这‘礼法’，竟不容半分人情……”他剧烈地咳嗽起来，眼角沁出泪光，“这究竟，是老夫错了，还是这‘礼’……本身便错了？”

梁山伯心中酸楚，连忙上前扶住他：“夫子，您别再多想了，眼下养好身子最要紧。”

待杜子诚心力交瘁，沉沉睡去后，祝英台轻声道：“杜姑娘，我们在此反而打扰夫子静养，不如先出去吧。”

三人轻步退出医舍。杜鹃依旧垂泪不止，祝英台默默递上自己的素帕，杜鹃微微一怔，下意识地抬眼快速瞥了一下身旁的梁山伯，见他神色无异，才低声道谢，接过了帕子。

她拭去泪痕，对梁山伯轻声道：“梁公子，家母……一直惦念着你。若你得空，还请常来家里坐坐，母亲见了你，心中也能宽慰些。”

梁山伯浑然未觉其中深意，只拱手道：“有劳师母挂心。今日课业未毕，山伯改日定当登门拜访。杜姑娘还是快些回去，将夫子情形告知师母，免得她担忧。”

待杜鹃去远了，祝英台轻轻以肘碰了碰梁山伯，摇头叹道：“梁兄呀梁兄，真真是块实心的木头。”

梁山伯侧首：“贤弟此话怎讲？”

祝英台眼波微转，唇角噙着一点笑意：“我瞧得真真切切，人家杜姑娘方才哪里是请你去安抚师母，分明是……心仪于你，寻个由头想与你多说几句话罢了。”

梁山伯闻言一怔，耳根倏地热了，忙正色道：“贤弟莫要乱说，坏了杜姑娘的清誉。”

祝英台见他这般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，指尖虚虚点了他一下：

“你呀……”

两人转回讲堂时，赵虔已端坐讲席之上。满堂寂然，只他一人声若沉钟：

“……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。率土之滨，莫非王臣。尔等需谨记，君权天授，至高无上！凡读书明理，首在忠君！一切学问、言行，皆需以此为准，若有悖逆，便是与天下为敌，与纲常为敌……”

那话音沉沉地荡开，撞在讲堂高阔的梁柱间，嗡嗡地响，许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