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英台搁在膝上的手轻轻一蜷。梁山伯已霍然起身:“敢问差爷,所为何事?”
差役面不改色:“大人未明示,只令我等来请祝公子。祝公子,请吧,莫让赵大人久候。”
李夫子急忙撂下书卷下台:“差爷,讲堂授课,何以……”
另一差役冷声打断,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:“李夫子,赵大人奉旨巡察,问询学子乃分内之事。还请行个方便。”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祝英台紧绷的身形。
见祝英台僵坐不动,先前那差役微微倾身,压低了声音:“祝公子,有些事,在这里说破了,怕是不好看。您自己走,彼此都留些体面。”
祝英台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狂擂的心跳,缓缓站起身。
梁山伯毫不犹豫地跟上,马文才亦快步随行,紧接着,满堂学子竟都纷纷起身,木屐、布鞋、草履踩出一片混杂的窸窣声,簇拥着她,涌向明伦堂。
堂前,赵虔早已立在“明伦”漆金匾额下,负着手,晨光将他官袍上的暗纹照得隐隐流动。他目光自左而右缓缓扫了一周,掠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安、或愤怒的脸,方才开口:
“本官奉旨巡察,风闻书院之内,竟有骇人听闻、淆乱纲常之事!”他尾音陡然一扬,像鞭子在空中抽了个响,“有女子乔装改扮,混迹于男子之中,同堂听讲,同室而居!此乃阴阳颠倒,礼法沦丧!”
他猛地转向祝英台,厉声道:“祝英台!本官接到举发,指你便是那乔装之人。你有何话说?!”
祝英台站在原地,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广袖之下,指尖死死掐入掌心,指甲陷进肉里,她却感觉不到疼。
“赵大人!”
“赵大人!”
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!梁山伯与马文才对视一眼,目光短暂交汇,又迅速分开。马文才抢先一步跨出人群,对着赵虔拱手一礼:
“学生马文才,家父乃扬州刺史,世代深受国恩,最重礼法纲常。正因如此,学生才不得不据实以告,我与祝英台同窗近三载,对其言行举止、日常起居观察入微。学生愿以马氏门楣担保,祝英台……确为男子无疑!还望大人莫要信了小人构陷!”
话音未落,梁山伯也已上前,与马文才并肩而立,声音朗朗:“大人!学生梁山伯,与祝英台乃八拜之交,情同骨肉,学生敢以项上人头作保,英台贤弟……绝无可能是女子!”
赵虔闻言,抚掌而笑:“担保?真是年少轻狂,不知天高地厚!” 他笑声一收,目光陡然转利,“好!本官就问你们,若稍后查实,祝英台确是女子,你二人这包庇隐匿之罪,是认,还是不认?!”
他的目光先钉在马文才脸上,语气森然:“马公子,你方才口口声声提及你父亲,提及马氏门楣。你可知,若此事坐实,弹劾你父亲的奏章将雪片般飞往御前!你马氏一族积攒的百年清望,顷刻间便成泡影。你,担待得起吗?!”
马文才面色一沉,眼风在赵虔的官袍与祝英台之间倏地一掠。随即垂下眼帘,朝上首草草一揖,便转身拨开人丛,几步退至外围,将脸侧向了院里那株老槐树,仿佛突然对树干上的蚁群产生了莫大兴趣。
赵虔从鼻腔里哼出一声,目光转向梁山伯:“至于你,梁山伯,一介寒门,也敢学人作保?欺君罔上,乃是滔天大罪,顷刻之间便能叫你人头落地,累及亲族!你,还要继续担保吗?!”
梁山伯毫无退缩,反而迎着那目光,向前踏出坚实的一步:“学生,愿为祝贤弟作保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一直紧抿唇线、如雕塑般僵立的祝英台,嘴角难以抑制的颤抖了一下。
“好!好一个情深义重!”赵虔牵了牵嘴角,眼底却无半分笑意。
“祝英台,你都看到了。”他的语调放缓,却更瘆人,“你的两位同窗,一个已弃你而去,另一个……正将全副身家性命押在你身上。你,忍心送他去死吗?”
他向前踱了半步,黑缎官靴的厚底碾在青砖上,发出橐橐的闷响。
“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你若此刻自己认了,本官或可念你年幼,只究你一人之责,不累及书院,不牵连……这位梁山伯。”他刻意顿了顿,“若等我的人动手,那便是人赃并获,铁案如山。届时,方才所有为你担保之人,皆以同党论处!”
话音落下,他一抬手。那几名差役“唰”地一声,刀出鞘半寸!
全场学子倒抽一口冷气,那声音汇成一片短暂的嘶鸣。无数道目光,或惊惶,或探究,或愤懑,密密麻麻扎在祝英台的背脊上。
时间仿佛被粘稠的恐惧拉长了。
就在祝英台摇摇欲坠之时,梁山伯悄然上前半步。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伸出右手,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、冰冷的手。
“英台,莫怕。”
赵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竟“啪啪”轻拍了两下手掌。
“啧,真是感人至深啊。”他摇着头,语气却陡然转厉,“祝公子,我劝你想清楚!莫要让一时意气,害了真心待你之人!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——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细细碾磨出来:
“你认,还是不认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