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嗯。”

及至晚间，月华初上。马文才斋舍内灯火通明，他正斜倚在案前，指尖闲闲绕着一枚羊脂玉佩的流苏穗子。

门外忽地传来一阵近乎匍匐的窸窣声，接着是压抑着痛苦的喘息。

“公子……” 声音嘶哑干涩。

马文才眼皮也没抬一下，只将指间那缕穗子，又慢条斯理地绕了一个圈。

房门被从外轻轻推开一道缝，先是探进一只污黑的手。随后，一道人影几乎是跌着、滚着进来的。

马福伏在门槛内的青砖上，身上那件出发时还算体面的深色布衣，如今已褴褛不堪，袖口裤腿磨出了毛边，浸着干涸板结的泥浆，颜色污浊难辨。脸颊深深凹陷下去，眼眶发青，嘴唇爆起一层灰白的死皮。

一股混合着汗酸、尘土和某种长途奔袭后特有的馊腐气味，随着他进门弥漫开来。

他不敢抬头，双手却高高举起，托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细长卷轴。那双手布满细碎伤口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，且因用力而剧烈颤抖。

“奴婢……回来了。”

马文才这才懒懒撩起眼皮瞥去一眼。目光在那油布包裹上停留了一瞬，又漠然落回自己指尖的玉佩上。

“一个月零三天。你倒是会躲清闲。”

马福浑身一颤，伏得更低：“公子明鉴！奴婢不敢！是……是那上虞祝家庄，门户紧得很！奴婢装成收丝货的商人，在庄外徘徊了七八日，连个侧门婆子都搭不上话！后来……后来花了重金，买通一个外出采买的二等仆妇，才隐约探知，庄内确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姐，名讳……正、正是英台！”

他咽了口唾沫，喉咙干得发涩：“可那画像……奴婢实在弄不到现成的。庄里规矩严，小姐的画像岂是外人能见？奴婢无法，只能将带去的金银尽数使了，买通一个专管衣裳器物的老嬷嬷，连哄带吓，才……才从她手里，换来一张小姐及笄时请人画的小像，说是照着真容描的，藏得极严。奴婢不敢细看，贴身藏了就日夜兼程往回赶……路上又遇山洪冲毁官道，绕行山林，耽搁了……”

马文才静静听着，脸上看不出喜怒。直到马福说完，气息奄奄地伏地不敢再言，他才慢慢伸出手。

马福如蒙大赦，几乎是跪行着上前，将卷轴小心翼翼放入他手中，指尖始终谦卑地避开了主子的皮肤。

马文才解开系绳，剥开油布，动作不疾不徐。

画卷徐徐展开。

烛光下，一个云鬓轻绾、着杏子红绫裙的少女跃然纸上。她立于溪边，侧影窈窕，面容虽有些模糊，但那眉眼间的清灵之气，那唇角微扬的倔强弧度——

马文才的目光定在画上，指间的穗子倏地停了。

他看了许久，久到马福伏在地上的身躯开始微微发抖。

终于，他伸出手，食指虚虚地从画中人的眉梢描到眼尾，顺着颈线一路滑下去，像在验看一匹上好的绸料，又像在丈量一件瓷器的弧度。指尖始终悬在纸面半寸，不曾真正碰触。

半晌，他嘴角慢慢勾起来。

“果然……是你。”

他将画纸移至烛台旁，焰心微微一跳，映得纸上那清隽容颜顿时活了三分。

“马福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里透着一丝奇异的温和：“你说，她若换上罗裙，簪起珠钗……该是何等模样？”

马福喉结滚动，声音发干：“定是……极美的。”

“是啊。”马文才轻轻一叹，像在惋惜什么，“这般人物，原该养在深闺，怎好混迹于男子堆里？”

他手腕一抖，画卷利落卷起。他低头，看着脚下泥人般的马福，将一块金铤随意丢在他面前。

“滚下去。洗干净再过来回话。”

“谢公子！谢公子恩赏！” 马福几乎是涕泪横流，抓起金铤，连磕了几个头，才手脚并用地倒退着爬了出去，消失在门外夜色里。

临水亭台边，书童早已设下数张琴案。祝英台端坐石凳，指尖起落间，淙淙琴音便流淌开来。初时清越如山泉独吟，渐渐与溪声交融，她微阖双目，神思俱浸入这音律与天籁相合的宁静里。

忽地，一道极具穿透力的琴声横插而入，强横地截断她原有韵律。那琴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与压迫，逼得祝英台的音调不得不偏离轨迹，生涩地试图跟上那霸道的节拍。

祝英台眉头紧蹙，琴音渐乱，终是五指猛地压弦，戛然而止！她含怒抬眼，只见不远处另一琴案后，马文才正好整以暇地抚琴，见她望来，非但无愧色，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深长的笑意。

兴致全无，烦恶顿生。她默然起身欲离。

“英台！”马文才当即罢手，快步上前展臂拦路，脸上戏谑之色愈浓，“何必急着走？方才琴韵相引，颇有琴瑟和鸣之趣，何不趁此雅兴，再续一曲？”

“谁与你琴韵相引！”祝英台面凝寒霜，声如碎玉，“你莫要在此胡言乱语，败坏他人清听！”

马文才非但不退，反向前逼近一步。两人距离陡然缩短，早已逾越同窗之界。

“你……放肆！”祝英台惊怒交加，用尽全力猛然一推。

马文才猝不及防，踉跄数步，“噗通”一声跌坐草中，臀肘传来的钝痛让他闷哼出声。

祝英台再不回顾，趁隙匆匆离去。

马文才坐在草地上，望着那仓惶背影，不怒反笑，索性向后仰倒，枕着草茵望向流云，低笑之声自喉间滚出：

“终有一日，我会让你心甘情愿，为我抚上一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