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有才依旧含着笑,仿佛了却一桩小事般,朝她微微一点头,也迤迤然踱开了。
祝英台这才起身,轻轻掸了掸衣襟。俯身拾起荀稷遗落的一枚竹制书签,将它端正搁在干净的青石上,便独自抱着书卷,转身沿溪离去。
远处高廊下,马文才正凭栏而立,将这一幕静静收在眼底。面上淡淡的,看不出甚么神情,只风吹动他袍角,微微地拂着栏杆。
钟声未响,夫子未至。梁山伯与祝英台正对坐探讨《庄子·逍遥游》。
“依我看,‘无所待’之境,乃是心神超脱外物……”梁山伯话音未落,一个身影便已立于案前。
马文才广袖垂落,指尖在梁山伯案头轻轻一叩,声音清朗,恰好让周遭几名同窗也能听清:“梁兄,你方才所论的鲲化鹏之变,所据乃是郭象删改后的俗本。窃以为,向秀原注于此处的见解,更为精微,他认为此非形变,实乃‘神寓于形,而超乎形’的意境之变。”
梁山伯一怔,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诧,下意识地追问:“向注原貌……当真如此?不知马兄……”
马文才却不再看他,转而将手中那卷以锦缎包裹的书册,双手平托,稳稳地轻放在祝英台面前。
“英台,这是向子期《庄子注》的未竟之稿,我家中所藏。在此书院,唯有你的灵慧,能解其中玄奥,不致令先贤珠玉蒙尘。”
祝英台抬起头,眸光清冷:“马兄前番手段凌厉,今日又赠书示好,莫非是先折其枝,后赠其华?”
“岂会,前事乃规矩所在,今日是真心赏识。”他将书卷又向前推了半寸,“此书留此,或观或弃,皆随你意。我马文才赠出之物,从不收回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祝英台的声音斩钉截铁,将书卷轻轻推回,“马兄的‘好意’,太重,我承受不起。”
马文才并不动怒,反而漾开一丝更深的笑意,他轻轻一哂:“你啊……总像只竖着尖刺的幼兽。”
他不再坚持,顺手将书卷收回,对梁山伯也略一颔首,便拂了拂袖袍,步履从容地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一直旁观的梁山伯,望着那卷书几度欲言又止。终是轻轻叹出一声,惋惜道:“英台,那可是向秀注……你平日不是最醉心于此么?”
祝英台侧过身,声音压得极低:
“梁兄,你只见其书,未见其心。马文才此人,今日能以此物悦我,他日便能以彼物罪我。一赠一夺,全在他翻覆手掌之间。这等‘厚爱’,我避之不及,何谈承情?”
她眼睫微垂,目光落回手中书卷上:“学问之道,清泉自饮便是。若饮了来路不明的水,坏了本心,才是得不偿失。”
连接浴堂与斋舍的,是一条僻静的青石小径。此刻月色朦胧,透过扶疏的枝叶,在路面投下破碎摇曳的光影。夜已渐深,四下人迹杳然,只余虫声断续。
梁山伯刚自浴堂出来,中衣外随意披着件外衫,发梢尚缀着湿润的凉意。他正低头想着日间书卷上一处疑义,忽闻身后有人唤他:
“梁兄留步。”
梁山伯驻足,看清从树影下缓步走出的是马文才,微微颔首:“马兄。”
马文才踱至他面前,竟抬手轻轻为他拂去肩上的一片落英,动作熟稔得仿佛至交好友。他随即叹了口气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郁:“梁兄,鞠场之事,是我过于孟浪了。这些时日我常自省,或许行事过于急切,但扪心自问,对同窗从无歹意。往日种种,许是方法不当,然绝无折辱之心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梁山伯语气平和,听不出波澜。
“梁兄为人豁达,令我敬佩。”马文才话锋一转,眉宇间染上恰到好处的愁绪,“只是英台他……似乎因前番诸多误会,对我成见已深。梁兄,你与英台情谊深厚,这书院之中,也唯有你的话,他能听进几分。我别无所求,只盼你能在他面前,为我分说一二。”
梁山伯沉默片刻,目光清正地看着他:“马兄,此事我帮不了你。英台一向自有主见。若你是真心的,她自能感知。既然她不愿,我亦不会相强。马兄好友众多,何必独独执着于英台一人?”
马文才眼底那点温和瞬间凝固,唇角却勾起一丝冷笑:“梁兄这般推拒,莫非……还在记恨于我?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莹莹地托在掌心,“我知梁兄清寒,若能成全我与英台之和解,此物不过微末之礼,权当是我一番诚意。”
“马兄!我绝非此意!”梁山伯面色一沉,断然拒绝。
“铛啷”一声,马文才竟松手任那玉佩坠落在青石之上。他猛地欺身上前,一把攥住梁山伯微湿的衣领,眼中伪装的平和尽碎:“梁山伯!你在此与我装什么清高!你百般阻挠,是不是存了私心,想独占英台?!”
梁山伯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呼吸一窒,却立刻抬手,用极大的力道硬生生将马文才的手腕掰开、拽离。他胸膛起伏,声音因方才的窒息而略显粗重:
“马兄,我从未觉得英台只能有我一个兄弟!朋友之交,贵在知心,你若真的在乎英台,就该尊重她的意愿!”
说罢,他不再多看马文才一眼,更未瞥向地上那枚玉佩,转身拂袖而去。
马文才僵在原地,脸上肌肉抽搐。他死死盯着梁山伯离去的方向。
“尊重……尊重!”他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逐渐失控:“我送他珍本,我护他周全,我甚至为他压下那些流言!我何曾不尊重他祝英台了?!可你们——!”
他猛地俯身,一把抓起那枚跌落泥尘的玉佩,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掼在青石板上!
“为何一个个的,都要用这两个字来搪塞我、羞辱我?!”
“铿然”一声,昂贵的玉佩在坚硬的青石上应声碎裂,化作几片失去光泽的碎片,静静地躺在清冷的月光下,映照着他因失控而微微颤抖的身影。
梁山伯推开斋舍的门,裹挟着一身未散的夜凉。
烛火下,祝英台正伏在书案前,一只手撑着额头,眼睫轻阖,已是沉沉入睡。她手边还摊着未合拢的《庄子》,墨迹未干。
梁山伯脚步倏然放轻,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然的笑意,摇了摇头。他悄声行至榻边,取过自己那件半旧的青衿外衫,回到案前,极轻地披在她肩上。
布料触及肌肤的刹那,祝英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微微瑟缩了一下。梁山伯的动作随之停顿,屏住呼吸,直至她鼻息重新变得均匀绵长,他才小心翼翼地替她拢好衣襟,将溜至案边的书卷轻轻移开,以免被烛火燎着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在另一侧安然坐下,就着同一盏灯火,翻开了自己的书卷。斋舍内一片静谧,只余两道清浅的呼吸与烛芯偶尔毕剥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