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莫慌，是我。”祝英台连忙安抚。

看清是祝英台，梁山伯明显松了口气，随即露出窘迫之色，手忙脚乱地想将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收拢起来。“贤弟，你怎、怎会在此！”

祝英台没有回答，而是弯腰拾起一页他未来得及收起的纸。借着微弱的灯光，她看清上面工整抄录的，正是今日课堂上夫子讲授的《诗经·郑风》中的篇章。“梁兄，你深夜在此，抄录这些，是为何故？”

梁山伯低下头，声音有些发闷：“替人抄录书卷，换些银钱贴补纸张、笔墨……”他飞快地补充，“并非日日如此，只是……偶尔。”

祝英台看着他因长期熬夜而泛上青黑的眼圈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揉了一把，酸胀得紧。她将喉间的滞涩强咽下去，调匀了呼吸，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：“原来如此。谢先生也常教诲我们，书读百遍其义自见，亲手抄录更能加深领悟。梁兄此举，倒是一举两得。”

梁山伯闻言，一直紧绷的肩线微微一塌，眼底的局促悄然化开。他不再言语，只将散落的纸张仔细理齐、叠好，纳入怀中衣襟之内。

“只是……”她目光扫过周遭浓得化不开的墨色，“眼下这阁门已锁，我们该如何回去？”

梁山伯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，低声道：“我早有准备，贤弟，你跟我来。”

他领着祝英台穿过一排排书架，走到藏书阁最里侧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。他挪开几个空置的书箱，赫然露出墙壁底部一个不起眼的、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破洞。“这里有个洞，也是我无意中发现的。平日若读书晚了，便由此出入，倒也方便。”

两人先后从洞口爬出，重新呼吸到室外清冷的空气。祝英台站直身体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脸上却不小心沾了些许墙灰。梁山伯见状，极其自然地掏出自己的旧帕子，伸手轻轻为她擦拭脸颊。

那帕子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墨香，拂过皮肤的触感让祝英台浑身一僵，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。她慌忙偏过头，接过帕子自己胡乱擦了几下，急急说道：“多、多谢梁兄！我们快些回去吧！”

梁山伯并未察觉她的异样，收回帕子，仰头看了看天空中疏朗的星辰，深吸一口气，笑道：“平日里都是与贤弟白日散步论学，如今这般在星月之下并肩夜行，倒还是头一遭呢。”

祝英台也渐渐平复了心跳，跟在他身侧，感受着夜风的清凉，轻声应和：“是啊，今日若非遇见梁兄，我怕是要在那漆黑一团的藏书阁里捱上一夜了。”

梁山伯闻言，不由哈哈一笑：“那为兄定会想法子去寻你！”

祝英台脚步微顿，侧头看他，月光下她的眼眸格外清亮：“梁兄，若真有那么一日，我身陷囹圄，无法脱身来见你……你，真的会不顾一切来寻我吗？”

梁山伯停下脚步，转身正对着她，脸上惯常的温和被磐石般地坚定所取代：“会的。就算粉身碎骨，山伯亦无惧！”

祝英台心头一震，竟忘了回应。

“走吧，”梁山伯先移开了目光，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和，“再晚，怕是真要惊动巡夜的夫子了。”

“嗯。”祝英台低低应了一声，跟了上去。

两条长长的影子，又悄然汇入了朦胧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