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半年过去。内外室之间那道门，近来总是虚掩着，留一道缝隙，透些光亮，也透些声响。

有时是祝英台端了烛台出来，到外间寻书。有时是梁山伯提着水盆进去，盆里还冒着热气。门轴吱呀一声响，又吱呀一声响。

夜色渐浓，书院讲堂内早已空无一人，方才谢先生讲授的“士不可不弘毅，任重而道远”，祝英台听罢，对其中几处典故的源流与深意还有疑虑。

她提了一盏绢灯，独自往藏书阁去。阁内烛火通明，书架林立，墨香混着纸张陈旧的气味。祝英台循着记忆，找到相关典籍，就着灯影翻阅起来。书页一张张翻过，她终于从那些泛黄的纸页中理清了头绪，忍不住轻轻拍案，低语道：“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气魄，当真令人心折！”

她合上书卷，提着灯，踏着月色回斋舍。

行至竹林小径，月光被竹叶筛得细碎，一道身影从竹影后迈出，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
祝英台脚步一顿，蹙起眉头：“这位同窗，夜深拦路，有何贵干？”

马文才似乎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，眉梢微挑：“你不认得我？”

“我为何定要认得你？”

出乎意料地，马文才非但没有动怒，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。“有意思。”他上前一步，逼近祝英台，“在这书院里，谁人不知我马文才？人人争相巴结奉承，但我清楚，他们看的不是我，是我身后刺史府的权势。唯有你，祝英台，”他念出她的名字，带着一种玩味的肯定，“你竟真的不将我放在眼里，甚至甘愿与梁山伯那等寒门庶子为伍……你，很不一样。”

“所以，我对你，很有兴趣。”

祝英台听他这番自以为是的言论，只觉得荒谬又可笑。她抬起眸子，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的目光。

“马公子，你若真希望他人不因你的家世而对你另眼相看，首先该学会的，是如何尊重他人。以势压人，得来的唯有畏惧与谄媚，永远不会是真心。”

她说完，不再看他瞬间阴沉的脸色，侧身从他旁边绕过。

“祝英台，你——！”马文才的话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。他盯着那道迅速消失的背影，胸口剧烈起伏，俊朗的面容在月光下扭曲起来，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给脸不要脸！”

夜风穿过竹林，带来一阵寒意。

接连几日，只要得空，祝英台便往藏书阁去，常常一待便是数个时辰，直至管理书阁的老仆再三催促，她才离开。

这夜，她沉浸在一卷典籍中，浑然忘了时间。待她终于抬起头，才发现四周一片漆黑，阁内的烛火早已熄了，门扉也已从外面上锁。

“糟了……”她心中暗叫不好，借着从高窗透入的月光，摸索着试图寻找出路。正彷徨间，却瞥见书架深处竟有一点昏黄的光在摇曳。她循着光走去，只见在一个僻静的角落，梁山伯正伏在地上，就着一盏小油灯，专注地在一叠废纸上抄写着什么。他神情认真，连有人靠近都未曾察觉。

“梁兄？”祝英台轻声唤道。

这轻轻一声却将梁山伯惊得浑身一颤，手中的毛笔在纸上划下了一道突兀的墨痕。他猛地抬头，脸上写满了惊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