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晨钟响过，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讲堂。里头人影绰绰，已有七八成满。没人交谈，只听得见衣料摩挲与偶尔一两声轻咳。梁山伯目光扫过，看见靠窗还剩两个相连的空位。他侧身让祝英台先过，自己随后撩袍坐下。

不多时，一位面容严肃、嘴角下垂的夫子踱步而入，他腰间挂着一串油光发亮的黄杨木戒尺，行动间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
“老夫杜子诚，忝为书院夫子。”他声音刻板，目光扫过全场，“今有新生入院，便依序上前，呈递束脩。”

学子们依次上前。昨日曾有一面之缘的那位少年，今日已换上了书院统一的青衿学子服，他稳步上前，递上一只做工考究的礼盒。

杜子诚打开一看，脸上刻板线条柔和了几分：“马刺史之子，马文才？嗯，白银百两。好，好！不愧是名门之后，气宇不凡，他日必成大器！”他环顾讲堂，“这座位，随你挑选。”

马文才神色淡然，目光在堂内扫视片刻，便径直走到一名衣着朴素的学子面前，只吐出一个字：“滚。”

那学子面色一白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未发一言，默默收拾起自己的笔墨，将座位让了出来。马文才坦然落座。坐在他邻座的一位圆脸少年立刻凑近，陪着笑脸道：“马兄，在下冯有才。你瞧，咱们名字里都有个‘才’字，这可是天大的缘分呐！”

马文才眼皮都未抬，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：“你也配？”

冯有才脸上笑容一僵，却迅速恢复，仿佛没听见那羞辱，继续道：“是是是，在下岂敢与马兄并论？只是这缘分实在巧妙……”

马文才嘴角终于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瞥了他一眼：“你倒是能屈能伸。”

冯有才立刻如同得了夸奖般，笑得更殷勤了。

轮到梁山伯，他走上前，将母亲给予的那个布囊双手奉上。杜子诚接过，掂了掂，解开系绳看了一眼，眉头微皱了一下，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：“梁山伯？十两白银。行了，下去吧。”

梁山伯神色平静，依礼一揖，默默退回座位。

接着是祝英台。她捧着一只锦盒上前，盒内整齐码放着刻有“祝家庄”印记的银锭。杜子诚仔细清点，语气又变得热络起来：“祝家庄，祝英台？白银……一百五十两！”他脸上堆起笑容，“好，好！祝公子果然家学渊源，这座位，也随你挑，挑何处都可！”

祝英台看着杜夫子这前倨后恭的态度，淡然道：“多谢夫子美意，不必麻烦了，学生与梁兄坐在一起便好。”说罢，行礼后便转身回到梁山伯身边的座位坐下。

这一幕落在后排的马文才与冯有才眼中。冯有才咋舌，压低声音对马文才道：“乖乖，一百五十两！马兄，他这束脩比您还……”

马文才冷哼一声，目光在祝英台背影上停留一瞬，语气中带着轻蔑：“上虞祝家庄？不过是个地方上的土财主罢了，小门小户，连‘财不外露’这般浅显的道理都不懂，终究上不得台面。”

冯有才忙不迭点头附和：“是是是，暴发户而已，怎能与马兄您这样的家世相提并论呢！”

杜子诚清了清嗓门，开始讲授礼法。祝英台与梁山伯初入书院，听得极为专注，不时在纸上记下要点。

直至午膳时分，众人来到膳堂。长长的条案前，伙夫们正为学子们分发饭食。轮到梁祝二人，只见托盘里是一碗糙米饭，一碟清炒时蔬，几块豆腐，外加一碗菜汤，唯一的荤腥是几片咸肉。

两人寻了处角落坐下。梁山伯神色如常，他自幼清贫，早已习惯粗茶淡饭，端起碗便吃得津津有味。祝英台却皱起了眉头，用筷子拨弄着碗中寡淡的饭菜，实在有些难以下咽。

“这是给人吃的东西？简直是猪食！”

一道带着怒意的声音骤然响起，打破了膳堂的嘈杂。祝英台循声望去，只见不远处的马文才“啪”地一声将手中的食盒重重摔在地上，汤汁饭菜溅了一地。他剑眉倒竖，对着分发饭食的伙夫厉声斥责。

那伙夫面露难色，躬身解释道：“这位学子，书院有规定，所有学子膳食一律相同，这是山长立下的规矩……”

“规矩？”马文才不等他说完，一把揪住伙夫的衣领，“你敢拿山长来压我？”
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，学子们皆屏息观望，无人敢上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