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行了几日，杭州的城郭终于在晨雾中显出淡青的轮廓。他们在城中客栈歇了一夜，翌日天色麻亮，银心已探明路径，三人便策马往城外的万松岭去。

山路渐如螺纹，一圈圈向上绞紧。梁山伯家那匹老马步子开始发沉，鼻息喷出团团白雾，汗津津的鬃毛贴着脖颈。行到一处陡坡，老马前蹄打了个滑，踉跄半步。梁山伯立刻翻身落地，接过缰绳轻轻一引：“老伙计，不急。”说着便牵着马缓步向上走。

祝英台在鞍上静看了片刻，也不言语，只轻巧地滑下马来，将缰绳往银心手里一递，快走几步跟了上去。

及至岭上，豁然开朗。一片青石板铺就的平场在眼前展开，石缝里沁着隔夜的潮气。场院尽头矗着一座院落，白墙被岁月染成灰扑扑的象牙色，黛瓦层层叠叠如鱼鳞，飞檐的角铁上蹲着小小的辟邪兽，已被风雨磨去了棱角。门楣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，“万松书院”四个字笔力沉厚。

院墙内外，数株古松柏苍得发黑，虬枝如铁画银钩般探向天空，针叶间漏下碎金子似的阳光。

一名青衣杂役正执长帚洒扫门前，竹枝划过石面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。见他们驻足，便停帚上前，目光先掠过两匹马，再落到三人脸上：“几位有何贵干？”

梁山伯整了整衣衫，拱手道：“有劳通禀。会稽梁山伯、上虞祝英台，特来拜谒谢山长，恳请入院受教。”

杂役点点头，也不多话，只侧身引路：“随我来。”

两人跟着杂役穿过庭院，绕过一丛瘦竹，便被引入一间僻静的书房。

室内宽敞得有些空，四壁书架直抵屋顶，楠木隔板被累累书卷压出微微的弧度。典籍或叠或立，纸色深浅不一，最旧的已呈烟黄，像是能抖落出前朝的灰尘。空气里浮着复杂的陈旧气味，是松烟墨、宣纸、还有隐约的防蠹草药糅在一起的味道。

窗下书案后，一位清癯老者正端坐着。他手持一卷《礼记集说》，目光凝在字行间，神情专注得仿佛已与纸上的注疏融为一体。几缕晨光从窗格斜切进来，正好照亮他银灰色的须鬓，和握卷手指上几处显眼的老人斑。

祝英台与梁山伯不敢怠慢，在门边略整了整衣冠。其实一路风尘，青衫与襕袍的下摆都沾着泥点子，只是心意要尽。两人上前几步，躬身，双手交叠举至额前：

“学生祝英台，拜见谢老先生。”

“学生梁山伯，拜见谢老先生。”

谢明缓缓放下书卷。他的目光先在两人身上停驻片刻，先看向梁山伯，随口问道：

“山伯，你且说说，‘素其位而行，不愿乎其外’，此言何解？于平常处，又如何体会？”

梁山伯略一沉吟。他想起方才山道上老马粗重的鼻息，想起自己手心缰绳粗糙的触感。声音温醇而稳：“回先生，此语出自《中庸》第十四章，是教人安守当下本分，心不妄求外物。譬如学生方才牵马行于山道，便只专心于脚下之路、手中之缰，不羡他人车马轻快，亦不忧前路还有几重坡。”顿了顿，“于平常中，洒扫应对，读书行路，但能恪尽己责，心不外驰，便是君子之道。”

谢明微微颔首，枯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，不置可否。又将目光转向祝英台，随手拿起案头一册翻得卷边的《毛诗郑笺》：“英台，近日重读《秦风·蒹葭》，‘所谓伊人，在水一方’。这‘伊人’，除却旧注所言的贤才、理想，你可有他解？”

祝英台眼眸微转，似有秋水掠过。她含笑道：“先生，学生浅见。这‘伊人’，亦可视为心中至美至善之‘道’。求道之路，犹如逆流而上，道阻且长，正因看似可望难即，才更需溯洄从之的执着。”她稍停，笑意里透出几分锐气，“也正因隔水相望，烟波渺茫，才催生‘虽千万人吾往矣’的孤勇，这孤勇，或许比抵达本身，更近道之真味。”

谢明听着，抚须的手微微一顿。他放下书卷，看着眼前这两位气质迥异却皆灵秀内蕴的年轻人，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。

“不错。根基扎实，亦有己见。我万松书院，便收下你们了。”

两人闻言，心中俱是一喜，正要拜谢，却听谢明又道：“我书院规制，弟子皆两人一间斋舍，便于切磋学问。你二人既结伴而来，便同住一室吧。” 他目光转向祝英台，语气带着考量，“英台，你出身士族，可愿与山伯同住？”

祝英台心头猛地一跳，下意识就想拒绝，可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，这莫非是先生的一种考验？若此刻拒绝，不仅伤了梁兄的情面，更可能被先生视为心有偏私、不能平等待人。与陌生男子同住固然危险，但与相熟且品性端方的“义兄”同住，总好过他人……思绪电转间，她只得暗自一咬牙，面上尽力维持平静，甚至挤出一丝坦然的笑意，应道：“学生愿意。能与梁兄同住，正好日夜请教，是学生的幸事。”

谢明满意地点点头：“善。我办学之理念，便是不问出身，有教无类。既入我门墙，无论此前是何身份，在书院内，吃穿用度，规章课业，皆是一致。”

“学生谨记先生教诲。” 两人齐声应道。

祝英台想起一事，又补充道：“先生，学生二人还各带了书童随行照料起居……”

谢明道：“斋舍之旁，各有耳房可供书童居住。然书院规定，每名学子只准携带一名书童，意在磨练心志，不为物役。若有多带的，便需自行遣返。”

“是，学生明白了。” 祝英台与梁山伯再次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