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,若无他事,你们便先去安顿吧。”谢明摆了摆手,目光已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。
两人恭敬行礼告退,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,刚穿过一道月洞门,步入前院,便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与轻微的吱呀声传来。
循声望去,只见四名身材魁梧、身着统一劲装的壮汉,正稳稳地抬着一顶轿子踏入书院。那轿子以紫檀木为框架,轿身雕着繁复的云纹,轿帘是上好的湖绉,四角垂着精致的玉色流苏。
轿子稳稳落地,一旁随行的侍从连忙上前,恭敬地掀开轿帘。一位少年弯腰从轿中步出。
只见他身量挺拔,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穿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,腰束玉带,悬着一柄宝剑。肤色偏深,五官分明,一双剑眉斜飞入鬓,眸若寒星,顾盼之间自带一股锐气。他站定后,目光随意地扫过周遭,神色倨傲。早有一名杂役快步上前,低声引路,那少年便微微颔首,一言不发地跟着杂役,朝着谢明老先生书房的方向走去。
祝英台与梁山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。待那行人走远,梁山伯才收回目光,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:“好大的阵仗。想必这位,也是来求学的同窗吧。”
祝英台望着那少年消失的方向,眉头轻轻蹙起,对梁山伯道:“看其方向也是去见谢先生,若真能通过考核,日后便是同窗了。梁兄,我们还是先去收拾斋舍吧。”
梁山伯点头称是,并未将这段小插曲太过放在心上。两人随着引路的杂役穿过几进庭院,来到一处僻静的斋舍前。舍旁有一株高大的古树,枝叶亭亭如盖。
祝英台踏入房中,四下打量,这斋舍颇为宽敞,中间用一道墙隔成了内外两间小室。她快步走进靠里的一间,推开北窗,但见窗外竟是一片幽深的竹林,风过处,碧浪千层,沙沙作响。
“梁兄,我就要这间了!”她回头笑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雀跃。
梁山伯正在外间安置自己的书箱,闻言抬头,温和一笑:“好,贤弟喜欢便好。”他本就随和,对此自无异议。
梁山伯将自己带来的书卷一一取出,小心地排列在靠外间的书桌上。正忙碌间,忽听里间传来祝英台一声低低的惊呼。
“怎么了,贤弟?”梁山伯闻声,忙放下书卷走了进去。
只见祝英台正指着卧室一侧,脸上带着些许懊恼:“梁兄你看,我这间房,为何没有门?”
梁山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了然地点点头:“想必是为了往来方便吧。贤弟若要出去,自然需经过为兄这边。”
“是啊!”祝英台皱着眉,语气有些急,“那我每次出入,岂不都要从你眼前经过?这……这多有不妥!”
梁山伯虽觉“贤弟”反应有些过度,却仍好脾气地提议:“那……为兄与你换过房间可好?”
“那更不妥!”祝英台脱口而出,耳根微热。若换了,便是梁山伯日日要经过她的卧处边缘,一样尴尬。她稍定心神,提议道:“不如我们去请示山长,看能否在我这屋后,对着竹林另开一门?也免得互相搅扰。”
一旁正在收拾的四九听了,忍不住小声嘟囔:“祝公子,您这讲究也太多了些……”
祝英台被四九这话一点,猛然惊醒。自己初来乍到便要求改造屋舍,未免太过特殊,引人注目,反而与掩盖身份的初衷背道而驰。她迅速压下心头的不安,语气瞬间缓和下来,带着几分故作洒脱:“罢了罢了,四九说得是,入乡随俗,就这样吧。些许小事,何须劳动书院。”
梁山伯虽觉她这态度转变有些突然,却也只当他是士族公子初时不惯集体生活,也未深想,点点头便回去继续整理书卷了。
是夜,祝英台换上了柔软的里衣,正倚在窗边的小案前,就着跳跃的烛光静静看书。忽听得轻轻叩门声,门外传来梁山伯温和的声音:“贤弟,可歇下了?”
“尚未,梁兄请进。”祝英台应道。
梁山伯推门而入,手中也擎着一支蜡烛。他走到案边,缓缓坐下,将蜡烛放在一旁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:“贤弟,我见你我各自点灯,颇费灯油。不若此后夜晚温书,我们便共用一灯,也可节省些用度,你看可好?”
祝英台目光微闪,颔首道:“梁兄思虑周全,如此甚好。”说着,她极自然地取过搭在床边的外衫,披在了身上,将里衣遮掩得严严实实,心中叫苦不迭,这伪装之事,竟是连夜晚也片刻松懈不得。
梁山伯对她这细微的动作浑然未觉,见“贤弟”同意,便欣然吹熄了自己带来的那支蜡烛,室内只余下祝英台案头那一盏孤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