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英台立于铜镜前,已换作一身月白直裾深衣,腰间素绦紧束,勒出清瘦的少年轮廓。青丝尽数挽起,用青布方巾严整包覆,额前不见半缕碎发,只余光洁的额与修长的颈。眉梢刻意描深三分,乍看去,确是个眉眼清隽、略带文气的白面书生。
银心也换了身靛蓝色的短打衣衫,头上梳着双髻,作书童打扮,正利落地将行李缚在马鞍上。
祝英台步出府门,在台阶下驻足,缓缓回首。目光越过那两尊沉默的石狮,最终落在门楣上那块镌刻着“祝家庄”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上。
曾几何时,她觉得这高门深院如同一个精致的鸟笼,而这匾额,便是笼门上最沉重的那把锁。
她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,毅然转身,抬眸望向广袤无垠的天空。
恰见一行秋雁南飞,振翅间尽是自在。她心中蓦然一动,指尖遥引,对正理着马缰的银心轻声道:“看,它们飞走了。”
银心顺着望去,唇角抿起一丝了然的笑意,回眸时,眼底透着灵动的揶揄:“小姐,依奴婢看,是您终得自由了才对吧?”
此时,滕氏与祝公远已在侍从环簇下步出府门。滕氏急趋上前,手掌在祝英台衣襟上抚了又抚,眼中忧色浓得化不开:“我儿,此去山遥路远,当真不乘车?娘让祝贵套了车马来,何苦亲自驭马,受那风吹日晒之苦……”
“娘,真的不必。”祝英台语气坚决,“骑马便捷,也自在。女儿能照料自己。”
祝公远立于数步之外,神色依旧肃然。他默然片刻,方沉沉开口:“在外,非比家中。一言一行,当三思而后行。”
“女儿谨遵父亲教诲。”祝英台郑重颔首,旋即利落翻身,稳稳落于鞍上。坐定后,她向父母拱手,行了一礼:“父亲,母亲,便送至此处罢。孩儿……拜别。”
语毕,她足跟轻叩马腹。银心立即执起缰绳,主仆二人,一骑一影,沿着门前的青石板路,缓缓向晨雾深处行去。
滕氏忍不住向前追了几步,倚着门框,极力眺望。直到那身影渐次渺小,终是没入苍茫的雾霭与蜿蜒的道路尽头,再不可见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初时的清脆声,很快便被旷野的长风吹散。祝英台深深呼吸,满胸臆间皆是草木与新泥的清气,这与府中经年不散的沉檀暖香,截然两般天地。
“银心,你看!”她扬鞭指向路旁一片烂漫的野花,“那紫色的小花,我在家中园圃里从未见过!”
银心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脸上也漾开新奇的笑意:“公子眼力真好!这野地里的花草,倒比园子里精心伺候的更有精神呢!”
主仆二人沿着驿道缓缓而行,时而策马小跑,感受风掠过耳畔的畅快;时而缓辔徐行,细看道旁农妇耕作,听远处牧童短笛无腔信口吹。祝英台更是兴致勃勃,见到潺潺溪流便要下马掬水,望见奇崛山石也要驻足品评一番。
“银心,若日日都能如此,天地为家,四海为客,该有多好!”
“小姐还是先想想今晚投宿何处吧!”银心笑着提醒。
然而天公却不作美。方才还是晴空万里,转瞬间便有乌云自天边翻涌而来,吞没了日头。还不等主仆二人寻到避雨处,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,顷刻间连成一片雨幕,天地茫茫。
“快!小姐,前面有个亭子!”银心急道。
两人也顾不得斯文,一手遮头,一手牵紧缰绳,踩着泥泞的土路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溪边的一座草亭奔去。
待冲进草亭,两人都已浑身湿透,气喘吁吁。雨水顺着亭檐倾泻而下,在眼前挂起一道透明的水帘。银心先将马匹拴在亭柱上,顾不得自己额前滴水、衣衫紧贴的狼狈,急忙看向祝英台。
“小姐快转过来,我帮你理理。”她说着,便伸手为祝英台解下那已被雨水浸透、歪斜松垮的方巾,又用手指细细梳理她湿漉漉黏在额际颊边的散发。接着,她拍打着祝英台深衣上的水渍,衣料在她掌下发出“噗、噗”的闷响。
祝英台任由她摆布,目光却落在银心那更加不堪的模样上。只见她的发髻松散,靛蓝短打紧紧贴在身上,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。
祝英台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。
银心一愣,抬头见小姐笑的开怀,再低头看看自己,顿时也明白了缘由。主仆二人在这偏僻的风雨亭中,望着彼此落汤鸡似的模样,先前那点惊慌失措瞬间烟消云散,不由得相视大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