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亭外的雨愈发滂沱,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,以及亭檐下串成珠帘的水幕。先前那点嬉闹的心思,早已被这无边雨势浇灭,主仆二人望着迷蒙的田野,心头不禁升起一丝对前路的忧虑。
“公子你看那人!”银心忽然扯了扯祝英台的衣袖,指着远处雨幕中一个模糊的身影,“莫不是个痴的?这么大的雨不去躲避,反倒在水边嬉闹,弄得一身泥泞!”
祝英台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穿着布衫的书生,正卷着裤脚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河岸旁。他弓着身,小心翼翼地从一片被溪水漫过的草丛里,捧起一尾尾扑腾挣扎的小鲫鱼,用力将它们掷回溪流深处。
祝英台凝视片刻,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,轻声道:“庄子云,‘涸辙之鲋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’。他这不是玩水嬉闹……他是在,送它们回自己的‘江湖’。”
正说着,只见那书生为了解救一条被水草缠住的鱼,脚下一滑,身体猛地一个趔趄,险些栽进湍急的溪水里。他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,但半幅衣衫都已湿透,溅满了泥点。
待将几尾搁浅的鱼儿尽数送回水中,那书生才像是完成了重任,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与汗水,快步朝草亭奔来。
他步入亭中,带进一股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气息。先是向先到的祝英台主仆礼貌地颔首致意,随即背过身去,有些笨拙地拧着湿透的衣摆,泥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。接着,他像是想起什么,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。打开油布,里面是几卷书册,可惜雨水还是渗了进去,纸页湿软,墨迹已然晕染开一片模糊。
书生捧着湿透的书卷,嘴唇微颤,发出一声极轻又充满痛惜的长叹:“唉……”
祝英台在一旁静观,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心中好奇,拱手开口:“这位兄台,既然如此爱惜书籍,方才为何不顾自身狼狈,也要去救那些水中微末的生灵呢?”
书生闻声抬头,见是一位容貌清秀、气质不俗的公子,忙回礼:“不敢当。在下原本是替人抄录了这几卷书,送去换些笔墨钱。归家途中遇此大雨,本欲在此亭暂避。可见那溪涧水势暴涨,许多鱼虾被冲上岸畔,奄奄一息。想着它们亦是天地所生之灵,一时心生不忍,便……顺手为之了。衣衫不整,形貌狼狈,让兄台见笑了。”
“兄台仁心,泽及微小,在下佩服。”祝英台由衷道。
书生看了看他们的行装和马匹,问道:“看二位行色,是要远行游学吗?”
银心快语接道:“正是呢!我家公子要去杭州万松书院求学。”
书生闻言,眼中掠过一丝向往,喃喃道:“万松书院……” 那神情很快化为淡淡的落寞,“可惜,并非人人皆有此机缘。不知兄台仙台何处,如何称呼?”
“在下上虞祝英台。”
“原来是上虞祝家子弟,”书生再次拱手,“小生会稽梁山伯。”
祝英台想起他方才感慨,追问道:“梁兄方才言道机缘,此言何解?”
梁山伯神色坦然,语气却带着几分沉郁:“如今天下,官学、名门书院多为士族子弟敞开,寒门庶族,纵有向学之心,亦往往求师无门,或因路途遥远,束脩不足而半途作罢。山伯以为,求知明理之心,人皆有之。只要心存向学,无论出身高低,亦或男女老少,本都该有机会聆听圣贤之道才是。”
祝英台心头蓦地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微微挑眉:“哦?梁兄竟认为女子也该读书?可如今书院皆不收女弟子,礼法如此。”
“礼法亦是人定。”梁山伯目光澄澈,“墨翟有言,‘官无常贵,民无终贱’。人生于世,灵智本同,岂因男女之别、门第之分而固有权知?若能打破樊篱,使人各尽其才,方是……”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言辞过于锐利,倏然停住,歉然道,“是在下失言了,兄台莫怪。”
“不,”祝英台脱口而出,“梁兄此言,初听惊世骇俗,细思却深合我心!墨家兼爱尚贤之论,英台亦曾潜心拜读,深以为然!”
“当真?”梁山伯眼睛骤然一亮,激动之下向前踏了半步,“祝兄也认为……”
“公子!”银心一直紧张地留意着,见状立刻侧身挡在祝英台前面,隔开了梁山伯,同时急急指向亭外,声音拔高了些,“您快看!这雨势怎的还不见小?再这般下去,天黑前我们可找不到宿头了!”
祝英台望着亭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,眉头也轻轻蹙起:“这雨若再不停,前路泥泞难行,只怕真如你所说,要误了行程,无处落脚了。”
正当主仆二人犯难之际,梁山伯适时开了口:“若是祝兄不嫌弃寒舍简陋,待雨势稍歇,可到我家暂住一宿。我家就在前方不远。” 他说着,抬手指向雨幕尽头,隐约可见几处房舍的轮廓。
祝英台闻言,略一思忖便拱手道:“如此,便叨扰梁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