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家庄府邸内,鎏金香炉中逸出缕缕青烟,本自笔直向上,及至雕花梁下却渐渐散开,萦绕不散。
祝公远头戴乌纱进贤冠,颔下蓄着齐整须髯,端坐紫檀嵌螺钿云纹案后。忽然将手中账册重重一按,纸页哗然作响,连那案头莲瓣烛台上的焰心都跟着颤了几颤。
“田亩税赋竟算得这般纰漏百出,日后如何执掌中馈?”他声音低沉,视线扫过角落里那道鹅黄色的身影。
祝英台垂首而立,指尖不自觉地地绞着腰间丝绦,绢料已揉出细密的痕。
“去,”祝公远端起越窑青瓷盏,浅呷半口凉透的茶汤,“将你近日绣的活计取来一观。”
祝英台默然片刻,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,轻移至案前奉上。
祝公远徐徐展帕,只见素绢之上丝线交错,绣着些难以辨认的形迹。他凝目细辨半晌,眉头愈蹙愈紧,倏地将绣帕掷于案上。
“此为何物?形貌怪异,针脚散漫,你平日究竟在琢磨什么?”
“回父亲,女儿绣的是……化蝶之态。”
“蝶?”祝公远气极反笑,广袖拂过案沿,“世间岂有这般形态丑陋之蝶!”
“昔者庄周梦蝶,物我两忘。可见生灵神韵,原不在皮囊形骸。”她声音宛如清泉,徐徐道来:“蝶蛹困于茧中时,谁人得见它振翅的模样?女儿针下虽拙,绣的却是生命破茧的本真。”
“荒唐!”祝公远袖袍一震,“庄生狂语,岂入得闺阁之训?你身为女子,终日念什么‘逍遥’‘自在’,将《女诫》置于何地?班昭有言:‘谦让恭敬,先人后己’,这才是你该恪守的本分!”
“《女诫》……”祝英台声气虽低,却透着股执拗,“《女诫》亦是人所著述,岂能字字奉为天理?女儿只是不愿一生困于规矩,如那茧中……”
“住口!”祝公远霍然起身,胡须因震怒微微发颤,“班昭一代女师,其训乃女子立身之本!你竟敢妄议先贤,成何体统!”
“老爷息怒。”静立在侧的滕氏款步上前,轻抚丈夫脊背,“英台年少心性,需徐徐图之。您看她平日诗文,连西席先生都赞句有灵气的。”说话间眼风向女儿轻轻一递。
祝公远面色稍霁,语气仍硬:“诗文终究是虚的。持家理事,难道靠吟风弄月?将来到了婆家,面对田契账册、人情往来,你念两句诗便能应付过去?”
祝英台忽然撩起裙摆,跪在冰凉的地砖上:“父亲若嫌女儿见识浅陋,不通庶务,何不许女儿往书院求学?亲聆圣贤教诲,方能明理。广览古今得失,才可齐家。”
“书院?”祝公远捻须的手一顿,仿佛听见什么荒唐事,“书院收的是男儿!你一女流,混迹其中,成何体统?纵使我允了,书院也绝无收录女子的可能!”
“书院因何不收女子?”
“孔圣门下三千弟子,七十二贤人,何曾有一女子?此乃古礼!千年规制!”
“规制因何不能破?”祝英台毫不退缩,“孔圣门下无女子,是因那时礼法未开,非女子才智不及。前有卓文君当垆卖酒明心志,后有谢道韫林下风致压须眉。女儿不敢自比先贤,但向学之心一般无二。书院不收女子,女儿愿束发易装,假作儿郎,远赴杭州。”
“易装?”祝公远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女儿,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,摇头如拨浪鼓,“你当那是三五日的儿戏?那是经年累月的工夫!起居坐卧,同窗共处,多少细微处,你如何遮掩?”
“女儿自有计较。”她唇角微扬,“幼时,我便常常扮作男童出入市井,从未被人识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