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儿时岂能与如今相提并论!别的暂且不说,你……你……”他气得一时语塞,脸色涨红,终究难以启齿那具体的身体差异,只得用力一甩袖子。
“老爷。”滕氏适时递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,茶烟袅袅。
“英台这话,细想起来……”她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案上那卷被批得一无是处的账目,声音又低软了几分,“也未必全无道理。您瞧这账,她理起来总是差着口气。妾身恍惚听得,万松书院那位谢明谢老先生,讲授的除了经史子集,最精通的便是《九章算术》与舆地志异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在温热的盏壁上轻轻画着圈。
“让她去学些实实在在的本事,将来打理田庄、计算嫁妆收支,岂不真能为您分忧?”话到此处,她抬起眼,极快地瞥了一下祝公远的脸色,见他虽仍板着,目光却未移开,才继续往下说,“再者……妾身还听说,那书院规矩极严,子弟皆是各地选拔上来的才俊,非礼勿视,非礼勿言。”
“让英台去那里浸染一番,磨磨性子,多学些规矩道理,免得日后再口无遮拦,惹您动怒。”她将茶盏又往前送了半寸,声音压得更低,“况且,陈郡谢氏的门第……咱们英台若能借此,结下几分善缘。于老爷,于祝家庄的将来,总不是坏事。”
祝公远没有接茶。他目光落在账册那歪扭的数字上,伸出指头,在粗糙的纸面上来回摩挲。沙,沙,沙。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。烛火将他凝坐的身影投在身后屏风上,黑沉沉一团,微微晃着。
更漏滴水,嗒,嗒,嗒。声声催人。
“英台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涩。
跪着的少女倏然抬头,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。
“为父……仔细思量了。”祝公远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斟酌重量,“你方才所言,倒也不无道理。既然你一心向学,为父可以应允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音陡转,“你须应我三件事。”
“但凭父亲吩咐。”
“其一,万松书院士族云集,你此去需谨言慎行,广结良朋,断不可与人结怨,更不可自降身份,与不清白之人往来,堕了我祝氏门风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
“其二,”祝公远凝视她双眸,“你母亲与我年事渐高。若家中传来书信,言及我二人身体有恙,无论你身在何处、所为何事,必须即刻整装归家,不得延误半分。”
“此乃人伦大义,女儿断不敢忘。”
“这第三……”祝公略作停顿,声气压低了些,神色却更加严肃,“你需时刻谨记,你是我祝家庄的士族女儿,清白重于性命。待你学成归家之日,须请稳婆验明正身。若失了祝家女子的清白……”
祝英台面色坦然,无半分羞赧:“此乃应有之义。女儿行止端正,父亲放心。”
祝公远凝视她良久,终于缓缓颔首:“好!既如此,为父准了。你明日便收拾行装启程罢。”语气陡然加重,“记住,此去是为求学明理、增广见闻,莫要辜负为父这番苦心。”
滕氏连忙接过话头,对女儿细细叮嘱:“让银心扮作书童随你去。那丫头与你一同长大,性子稳重,有她在旁照料起居,为娘才放心。”
祝英台敛衽行礼,将父母之言一一应下。
待那道鹅黄身影消失在拐角,厅内重归寂静,唯余檀香袅袅。祝公远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庭院里渐次凋零的秋海棠,半晌,才低低吐出一句:“盼她此去……真能磨去些棱角,添几分圆融。将来议婚时,我祝家脸上有光,她也能……许个像样的人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