滕氏带着下人离去后,偌大厅堂便只剩下他们二人。梁山伯这才像是醒过神,放下茶盏,几步走到祝英台面前。他仍有些不敢确信,声音轻得像怕吹散一场梦:“你……果真便是英台?”
祝英台瞧着他这副模样,故意板起脸脸,话里带着几分打趣的嗔怪:“不是我,还能是谁?梁大县令莫非连故人都认不得了?”见他依旧怔怔失神,心头无端一酸,扭身便作势要走,“既然梁兄不喜我这般模样,那……那我还是继续做你的‘贤弟’好了。”
“不可!”
梁山伯情急间顾不上礼数,伸手便攥住她的手腕。绕到她面前,眼底是再无掩饰的诚挚与灼热,亮得惊人:“我喜欢!英台,我喜欢你现在这样子……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!”
祝英台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手腕处烫得惊人,那话语更是一字字撞在心尖上,脸颊瞬间烧得绯红,一直红到耳根颈后。她轻轻挣动了一下,未能挣脱,只得垂下头去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:“那你……怎么现在才来?我只当……只当你将我忘了……”
“英台!”梁山伯喉间发紧,语气急切,“我便是把自己忘了,也断断不会忘了你啊!”他忙不迭从贴身处取出那枚玉蝴蝶,温润的玉石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“我此前……当真愚钝,丝毫未能察觉。直至师母亲至县衙,将此物交还于我,剖明原委……我方知你一片苦心。” 他看着她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,“知晓之后,我便片刻未停,立刻来了。”
“你啊,”她声音低下去,似叹似嗔,终化作一丝无可奈何的莞尔,“真真是个……不开窍的书呆子。节义坡上,无论我如何借物比人,你都……”她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梁山伯默然,只轻轻执起她的手,见她未有抗拒,便缓缓将那温软的手包裹住,慢慢贴在自己心口。
“我确是呆,”他望入她眼底,目光清湛,“可这颗待你的心,再真不过。”
掌心下那沉稳的跳动,一下,又一下,隔着衣料传来,竟比言语更分明。祝英台指尖微蜷,未曾抽回,抬眼睫便与他目光撞个正着。他眸中清澈,只满满映着她一人的影子,再无其他。
目光痴缠了片刻,梁山伯气息渐促,周遭空气都似凝住了,稠得化不开。他喉结轻轻滚了一圈,目光不自觉胶着在她眉眼,心旌正自摇曳,祝英台却倏地将手一抽。
“梁兄,”她已转过半边身子,嗓音柔和下来,“我领你去后园走走?便如……从前在书院散步一般。”
梁山伯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点头温声道:“好。”
两人遂并肩转入后园。时值深秋,园子虽不似春夏那般蓊郁,却另有一番疏朗开阔的气象。脚下是青石板与卵石嵌出的小径,蜿蜒通向一片颇为开阔的草坪。草坪显然经人精心打理,草色虽已泛黄,却平整柔软。四周疏疏落落植着些高大的银杏与乌桕,金黄的扇叶与艳红的叶片错落交织,一角立着个小小的六角亭子,另一侧,两株老桂树犹自散发着甜沁的余香。
梁山伯驻足望去,目光有些悠远:“这里……倒是与书院的草场有几分相似。”
祝英台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处,闻言笑道:“小多了。书院草场外头连着山野,跑马都觉得畅快,这里到底只是园子一角。”
梁山伯的目光从远处的树影收回,落在身旁人的侧影上,忽然轻声道:“英台,我现在……好似做梦一般。”
祝英台侧过头,眼波流转,带着促狭的笑意:“那,定是个美梦吧?”
“是啊,”梁山伯也笑了,笑意从嘴角漾开,浸满了眼底,“是美梦。我……曾经在书院时,便做过梦,梦到和你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,仿佛惊觉失言,蓦地顿住了,耳根微微透出些红晕。
“嗯?”祝英台却不肯放过,故意凑近了些,追问道,“然后呢?梦到和我怎样?”
梁山伯抿唇摇头,只是笑,不肯再说。
“好啊,”祝英台佯怒,伸出手指虚点着他,“现在对我也有小秘密了?还不快老实交代!”说着,便伸手要去揉他的脸颊。
梁山伯忙笑着避开,快走几步。祝英台自然不依,便在后面追。两人一前一后,青衫的书生步伐有些匆忙局促,碧裙的少女却跑得轻盈欢快。
“累了,不跑了……”梁山伯笑着摆手,索性就在柔软的草坪上坐了下来,随即向后一仰,躺了下去。
祝英台也学着他的样子,在他身侧躺下。身下的草带着落日的余温和干燥的清香,轻轻扎着脖颈和手背,有些痒。天色已近乎全暗,几粒星子疏疏地钉在墨蓝的天幕上,一弯细细的月牙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梁山伯侧过头,目光落在祝英台的侧脸上。她正望着夜空,嘴唇微微抿着。
“对了,梁兄,”祝英台忽然也转过头来,正好对上他痴迷的目光。她眼中掠过一丝狡黠,故意拖长了语调,“我记得……在书院的时候,你好像说过一句话。你说啊,我若是女子,你便……你便如何来着?”
她尾音上扬,带着明显的调侃,是想看他窘迫的模样。
然而,梁山伯却没有如她预料般躲闪或脸红。他依旧侧躺着,目光沉静而专注地锁着她的眼睛,那眸色在渐浓的夜色里,显得格外深邃。他开口,一字一句道:
“我说,你若真是女子,这辈子,我便只认定你一人了。”
没有嬉笑,没有迟疑,只有一片赤诚。
祝英台脸上的调笑瞬间凝住了。她望着他眼底那不容错辨的郑重,心口猛地一跳,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。随即,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,连耳根都烧了起来。她慌忙移开视线,看向头顶的天空,嘴里强自说着:“说什么呢……一段时间不见,倒是学得这般油嘴滑舌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