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山伯与四九，正策马冲上会稽郡最后一道山梁。山岚氤氲，在林间拖着乳白的絮。马匹因长途奔驰而喷着粗重的鼻息，与林间的湿气融在一处。

四九眼尖，指着山下蜿蜒的官道：“公子，下了这山，便是上虞地界了！”

梁山伯勒住马，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，胸膛间那股灼热的急切仿佛要破腔而出。他脸上绽出明亮的笑意，一夹马腹：“快！赶在天黑闭城前进去！”

主仆二人再不耽搁，沿山路疾驰而下。两侧的山林、溪涧迅速向后退去，官道在眼前愈发明朗。待他们冲下山脚，稳稳踏上平坦官道时，远处上虞县的城墙轮廓，已沐浴在夕阳之中。
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上虞县那坚实的城墙终于近在眼前。二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，将马鞭缠在腕间，牵着马缓步往城门走去。

进城时，晚市的喧嚣扑面而来，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，酒肆茶坊飘出阵阵香气，行人摩肩接踵，一派热闹景象。

二人循着街巷一路往东，行至一处开阔地时，祝家庄那连绵如云的巍峨门楼，便赫然矗立在街巷尽头。朱漆大门厚重沉敛，门前石狮威严肃立，高墙将内外隔绝开来，与周遭寻常民居判若云泥，自成一方威仪赫赫的天地。

四九牵着马，仰头看得挪不动步子，嘴里喃喃念叨：“公子……这祝家庄，也忒……忒气派了。” 但见层楼叠榭，飞檐斗拱，道旁奇花异草葳蕤罗列，确是一派江东豪族的沉稳气象。

梁山伯将缰绳递到四九手中，自己踱到那两尊石狮旁，抬手细细抚平衣襟上被马鞍压出的褶皱，又俯身将腰间的绦带仔细理正。

待四九寻了拴马桩系好缰绳，小跑着折返回来时，他才侧过脸，声音放得轻缓柔和，像是随口一问：“你瞧，我今日这身……可还妥当？”

四九见他这般拘谨模样，忍不住失笑：“我的公子，便是这身粗布衣衫，您穿着也是鹤立鸡群。莫非还要回衙换上官服不成？”说着眼珠儿一转，佯装要往前迈步，“您若心下打鼓，不如让小的替您叩这门环？”

梁山伯抬手攥住他胳膊，力道不算轻，生生将他拽在原地。

“我来。”

他定了定神，稳步上前，抬手握住门上那枚冰凉的铜环，便“咚、咚、咚”叩了三响，声音沉稳，不疾不徐。

厚重的朱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线，露出老管家祝贵的半张脸。他眼皮微抬，目光将梁山伯周身细细扫过一遍，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光，面上倒仍恭谨：“梁公子来了。”

“劳烦贵叔通禀一声。”梁山伯微微拱手，语气谦和。

祝贵却摇了摇头，侧身让开道路：“梁公子不必多礼。我家老爷早有吩咐，若是您来了，无需通秉，直接请进便是。”

二人应声随他入内，甫一踏过门槛，市井嘈杂霎时隔绝。眼前是一条笔直的青石板甬道，通向深处黛瓦门堂。甬道两旁列着数株古柏，树冠如墨云覆盖，其下是修剪齐整的矮冬青。

四九跟在后面，眼睛不够用似的东张西望，又小声对梁山伯道：“公子，这园子也太大了，绕得我头都晕了，一会儿出去怕是要迷路。”

梁山伯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直视前方，脑子里却早被纷乱的思绪填满，翻来覆去琢磨着待会儿见到英台该说些什么，脚下的步子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。

穿花度柳，移步换景，好半晌方至一处轩朗正厅。厅内陈设素雅，一鼎古铜香炉里，袅着清淡的檀息。滕氏已端坐于上首，见他进来，目光便静静地落在他身上。

梁山伯连忙趋步上前，深深一揖：“晚生会稽梁山伯，拜见夫人。唐突造访，实因与府上英台……小姐有同窗之谊，故此特来拜望。”

滕氏未立刻叫起，只将他从头到脚，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。见他身姿挺拔，衣衫虽旧，却洗得干净挺括；眉目清朗，眼神澄澈，行礼时肩背舒展，姿态恭而不卑。观其貌，确非轻浮之辈。

“梁公子请起，看座。”她声音温醇，“贵叔，看茶。”

梁山伯躬身谢过，方才在客位落座。

“常听小女提起，梁公子在书院时，学问是极用功的。”滕氏缓缓开口，似寻常寒暄，“不知平日里，都爱读些什么书？”

“晚生愚钝，蒙师长不弃，于经史略有涉猎。闲时也喜翻些《左传》、《尔雅》之类，只求略通义理，不负圣贤教诲。”

滕氏微微颔首，缓声问道：“闻说公子如今已牧守一方，鄮县政事想必繁冗？”

“托陛下洪福，上官提携。晚生资浅，唯知兢兢业业，尽本分而已。”

滕氏静听罢，眸光微动，旋即转向身侧侍立的嬷嬷，语气寻常道：“去请小姐，便说……会稽的梁公子来访，请她稍作梳洗，出来见客。” 嬷嬷应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