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转向梁山伯，温言道：“女儿家梳妆，总要费些时辰。梁公子路途辛苦，且先用茶，稍坐片刻。”说罢，眼风向旁一递。

便有丫鬟捧上紫檀嵌螺钿茶盘，盘中一盏秘色瓷杯，茶汤澄澈，热气氤氲。梁山伯双手接过，道了声“谢夫人”。

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，那手竟微微颤抖起来，盏中茶汤随之漾开细小的涟漪，他忙用另一只手稳住杯盏。

滕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心中已然了然，面上却半分不露，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，指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梗，动作闲适淡然。她又随口问起些书院的景致、山长的近况，语调和缓得如同闲话家常，却在这看似漫不经心的问答之间，将眼前这年轻人的性情、谈吐、志向，乃至他对女儿那份掩饰不住的情意，摸了个八九不离十。

祝英台得知消息，抬脚便要往正厅赶，却被嬷嬷含笑拦下：“小姐，夫人吩咐了，得先梳妆妥当，再去见客。”

祝英台不耐地嘟囔着：“好好好，知道了。”话音未落，人已快步坐到妆台前，目光却频频往门外瞟。

待银心为她将最后一缕青丝绾成流云髻，又取过羊脂玉簪，正要稳稳斜簪入发间时，祝英台再也按捺不住，指尖紧紧攥着衣角，低声催促道：“快点，再快点。”

银心抿唇偷笑，手下的动作却越发稳当，将簪子牢牢固定好，方才打趣道：“小姐，这已是第四回催了。”

镜中人闻声，脸颊微微发烫，伸手轻轻点了点银心的胳膊，带着几分娇嗔道：“好啊你这丫头，如今都敢打趣起你家小姐了？”话虽这般说，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，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软了几分。

银心缩了缩脖子，吐着舌头笑道：“奴婢哪敢打趣小姐呀，分明是小姐您自己心急，催得奴婢手都快跟不上啦！”

说罢，她又抬手轻轻拢了拢祝英台鬓边的碎发，这才退后两步，上下细细端详片刻，柔声道：“好了，小姐。”

祝英台闻言，起身便往外走。行至门边，脚步却蓦地顿住，她回身攥住银心的手，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扭捏：“之前与梁兄总是兄弟相称，如今这般打扮……我总有些不安。”

“小姐只管放心去，”银心轻轻回握她的手，声音里含着笑意，“梁公子见了您这般模样，欢喜还来不及呢。”

祝英台听了，深深吸了口气，抬手理了理腰间的锦带，终是松开手，转身提步而去。

廊下的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，带着几分微凉。尚未转入屏风，已听得厅内传来梁山伯温厚的声音，正从容应答着母亲的问话，时而夹杂着些微腼腆却诚挚的笑声，落在耳中，竟让她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。

祝英台脚步微滞，随即绕出屏风。

“梁兄。”

这声轻唤落进耳中，梁山伯的话音陡然戛然而止，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。

只见一位女子婷婷立在厅中，身着月白绫衫，系着浅碧湘裙，乌黑的发髻仅用一支玉簪绾定，通身上下无半点奢华，却别有一段清华气度。

那眉，那眼，那神气，分明是日夜相对的“贤弟”，此刻却如云开月现，显露出全然不同的面貌。

梁山伯怔怔起身，手中茶盏竟忘了放下，目光在她周身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遭，才迟疑着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轻颤：“你、你是英台？”

“你是祝公子？！” 四九先是一声惊叫，随即目光扫到祝英台身后抿嘴浅笑的银心，顿时手足无措起来，慌忙挠着头，憨憨地咧嘴：“你、你是银心？”

滕氏款款起身，缓步走到银心身侧，温言道：“我们且出去，容这对旧友好好叙话。”又转向四九，语气温和：“小哥儿随银心去用些茶果罢。”银心会意，轻轻扯了扯还在发怔的四九的袖口，引着他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。

至廊下，四九仍是魂不守舍的模样，搓着手讷讷开口：“银心……”

银心侧身立住，轻哼一声：“你与你家公子，原是两个没心肠的。临别时话说得那般恳切，倒像是即刻便要来登门的，谁知一拖便是这些时日。”

四九一听便急了，脸涨得通红：“不是这般说！我家公子赴鄮县上任，诸事缠身，实在抽不开身……且早先我们实不知，你与祝公子竟是……”话到此处，舌头像是打了结，再也说不下去。

银心见他这副窘迫模样，反倒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，眼波流转，故意逗他：“你从前总背地里嘀咕，说我家公子是个怪人，如今可瞧明白了，究竟是怪在何处？”

四九摸了摸后脑勺，憨笑道：“怪……怪好看的。”

银心听了，忍不住拿绢子掩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