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英台躺了这些时日,连支起身子望一眼窗外的力气也无了。银心捧着那碗温了数遍的莲子粥,脚步轻得像拈了丝棉,一步步挪到榻前。她半跪在地,将碗凑到小姐唇边,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,颤抖着哀求:“小姐,您就尝一口吧……再这样下去,身子会撑不住的呀……”
祝英台缓缓转过脸。她的眼珠转动得很慢,目光虚虚地落在银心脸上,又仿佛穿了过去,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。半晌,干裂的唇微微开合,气息微弱,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:“银心……若活着……却不能按自己的心意活……这身子……不过是具早晚会朽的躯壳……留着……又有何用?”
银心一听,手猛地一颤,粥碗“当啷”一声磕在脚踏上,半盏粥泼在青石板上,圆润的白米滚了一地,沾了尘灰。她伏在榻沿,肩膀止不住地耸动,却死死用帕子捂住嘴,不敢哭出声来,怕扰了小姐静养,更怕被外头的人听见,那压抑的呜咽闷在掌心,碎得不成样子。
守在门外的两个婆子听见屋中响动,忙不迭掀帘进来。一见地上泼洒的粥迹,一个婆子顿时变了脸色,失声急道:“哎哟!这怎么都洒了!”
另一个婆子快步上前,俯身打量祝英台的面色,霎时间满脸惊惧,声音都打着颤:“坏了……这模样若让老爷夫人瞧见,你我还有命在?!”
她与身旁的婆子飞快对视一眼,心下狠了狠,当即一把扯开红着眼眶阻拦的银心,半点不顾她的哭喊,两人一左一右扑上前,死死按住了祝英台的肩膀。
一人伸出粗粝的手指,硬生生捏着祝英台的下颌,将她的牙关撬出一道细缝;另一人转身端过旁侧温着的参汤,拿细银匙舀了,便往她嘴里灌。
祝英台被捏着下颌,浑身软得半分挣动的力气也无,只喉咙里本能地抗拒。半勺参汤刚入喉,她便猛地弓起背,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,咳得额角沁出一层薄汗,方才灌进去的汤水混着胃里的酸水,尽数呕了出来,黏腻的水渍污了素色锦被,也漫湿了榻前的毡毯。
银心忙扑上去,用力掰开婆子的手,将祝英台轻轻揽在怀里,拿干净帕子细细替她拭着唇角的污渍,哭得话都说不出来,只一遍遍唤着:“小姐……小姐……”
祝公远的书房内,空气沉重,闷得人透不过气。滕氏将几页写满字的纸轻轻放在紫檀大案边缘,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老爷,我……我使人去细细打听了那梁山伯。家世是清寒了些,可如今已是鄮县县令,听闻到任不久,便办了几件实事,颇得民心……”
“县令?”祝公远并未抬眼,指尖摩挲着一枚青玉镇纸,声音冷淡,“七品芝麻官,能成什么气候。”
“妾身还打听到,这位梁县令赴任时,只带了一位老母,别无姬妾,衙中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,起居皆是书童和官媒照料。外头都说……这位梁县令,风评甚是清正。这般人品,待英台想必也是真心实意的。还有这里——”滕氏往前凑了凑,指着纸上一行字,“他有安石公的举荐。虽未正式拜入门下,可这份青眼,非同小可啊。”
她抬眼,目光恳切地望向丈夫:“老爷,英台她……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了,您就……就通融一回吧!”她说着,声音哽咽,竟提着裙摆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,“若英台有个三长两短,我……我也活不成了!”
“行了!”祝公远烦躁地一挥手,“哭哭啼啼,成何体统?哪里还有半点当家主母的样子?起来!”他见妻子泪眼婆娑、鬓发微乱的模样,终究缓了缓语气,“此事……容我再思量思量。”
滕氏扶着案角,艰难起身,用帕子掩住口鼻,肩头仍在微微抽动。
祝公远不再言语,食指关节无意识地、一下,又一下,敲击着坚硬的桌面。那单调的笃笃声,直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“笃、笃、笃……”
就在这时,门帘被猛地掀开,照看祝英台的婆子慌慌张张闯了进来,脸都白了:“老爷!夫人!大事不好!方才给小姐灌参汤,全……全都呕了出来,一点儿也喂不进了!小姐她、她这会儿已厥过去,怎么唤也没反应了!”
敲击声戛然而止。
滕氏“啊”地一声短促惊呼,身子晃了晃,随即不管不顾地推开婆子,踉跄着朝外奔去。
“快!快请郎中来!请最好的!”祝公远也霍然起身,声音变了调,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风度,急步跟上。
闺房内一片慌乱。祝英台躺在锦被中,面色灰败,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。滕氏扑到床边,握住女儿冰凉的手,连声唤着“英台”,声音抖的不成样子。
郎中很快被连请带拽地引来,把了脉,又翻开眼皮看了看,眉头越锁越紧。半晌,他收回手,对着一旁脸色铁青的祝公远拱手,低声道:“贵府千金……元气衰竭已极。若再无饮食入腹,强撑生机,恐怕……也就这一两日光景了。”
滕氏听完,只觉天旋地转,软软向后倒去,亏得银心眼疾手快,一把将她扶住。祝公远自己也觉胸闷气短,对着郎中急道:“先生!您定要救救小女!无论何种药材,多少银钱,只管开口!”
郎中叹了口气:“老夫尽力。”他取出针囊,在祝英台几处要紧穴位上连下数针,动作稳而迅捷。过得片刻,祝英台苍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眼皮颤动,终于缓缓睁开一条缝。
她涣散的目光在床前焦急的人脸上慢慢移动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唇瓣翕动,气若游丝:“山……伯呢?”
滕氏连忙凑近,紧紧握住她的手,泪如雨下:“英台,娘在这儿,娘在这儿……”
祝公远深吸一口气,走到床边,俯下身,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缓涩:“英台,告诉爹,想吃什么?爹立刻让人去做、去买,山珍海味,什么都行。”
祝英台极轻地摇了摇头,眼神空茫地望向帐顶。
祝公远看着她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似已下定了极大的决心:“你想见梁山伯……可以。但你得先把身子养好。”他顿了顿,长长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满是疲惫与无可奈何,“若他……当真来了府上,为父……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便是。”
祝英台黯淡的眼底,倏地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,她挣扎着想转头看清父亲的表情:“此话当真?”
“等他来了再说吧。”祝公远背过身,语气复杂,“得了谢安石的举荐,若将来真能拜入谢氏门墙,成了谢家的门生……倒也不算太辱没门楣。”
“谢谢……爹。”祝英台声音细弱,却清晰。她看向银心,眼中有了点生气,“银心……粥……”
银心几乎喜极而泣,连声道:“好!好!小姐您等着,奴婢这就去!这就去热!”
郎中又细细嘱咐了些话,开了调理肠胃、徐徐进补的方子,方才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