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氏望着梁山伯倏然远去的背影，先是怔住，随即了然地摇了摇头，唇边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。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儿，却见杜鹃怔怔地凝望着廊道尽头，连梁山伯的身影彻底消失了，目光仍未收回。

严氏心头微动，轻声唤道：“鹃儿？”见女儿毫无反应，她终是忍不住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疼惜：“你这模样，莫不是……还对梁公子存着旧时的念想？”

杜鹃浑身一震，慌忙摇头：“娘！您这说的是哪里话，怎、怎么可能呢……”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，沉默片刻，再次抬眼望向梁山伯离去的方向，眼底只剩沉沉的忧虑，“在书院那些日子，女儿便看得分明了。梁公子与祝姐姐之间……莫说是人，便是风与光，怕也插不进去的。”她垂下眼睑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只是担心……梁公子此去，怕是前路坎坷。祝姐姐那样好的人，家世又那般显赫，祝公能否应允这门亲事尚未可知，更何况……”

严氏闻言，轻轻叹了口气，目光也跟着转向门口那方空荡荡的廊道。

梁山伯一路冲回居处，猛地推开房门，几步便抢到书案前。案头堆积的文书卷宗，片刻前还是需他凝神批阅的要务，此刻却兀自碍眼。他伸出手，不见平日的从容条理，只三两下便将它们拂拢到一旁，纸张哗啦作响，凌乱地堆叠起来。

“四九，”他唤道，目光仍在搜寻着什么，声音却稳了下来，“收拾东西。我们去祝家庄。”

四九正抱着刚翻找出来的靛蓝包袱皮，闻言一愣，脸上满是懵懂：“公子？您……您前一刻不是还吩咐，要等赵霸的案子了结了，再动身么？怎么忽然就……”

“案子要等刑部文回，非一时可决。”梁山伯手下未停，将文书利落摞齐，“鄮县诸事，我可暂托李县丞。”

说着，他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，“眼下，先去祝家庄。英台她……在等我。”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内襟，那枚玉蝴蝶的温润触感透过布帛传来。

话音方落，梁山伯将身上的官服匆匆褪下，随手撂在一旁的架上。他快步走到靠墙的衣箧前，翻出一身青布直裰换上。衣带尚不及系紧，他已转身朝门外大步而去，扬声吩咐：“速去马厩，拣两匹脚力最健的马，即刻备妥！”

四九被这突如其来的急转弄得晕头转向，抱着包袱皮呆立在原地，直到公子的背影都快消失在院门口，才猛地回过神，忙不迭应了声：“哎！……哎！这就去！”

他拔腿往外跑，脑子里却还像塞了一团浆糊，嗡嗡作响，只反复回响着公子最后那句“英台在等我”。

不多时，梁山伯已与李彰简短交代完毕，大步流星走出县衙大门。四九牵着两匹已备好鞍的健马等在石阶下，看着自家公子几乎是小跑着出来，衣衫下摆都带起了风，忍不住道：“公子，您慢些，仔细脚下……”

梁山伯一把接过缰绳，翻身上马。动作还是那个动作，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利落。他坐在鞍上，深深吸了口气，转脸看向四九时，眼角眉梢都是亮的：

“四九，英台她是女子。”他攥紧缰绳，话赶着话，“如今想来，当初她说的‘九妹’，便是她自己！她再三要我‘早日去寻’……我竟愚钝至此，让她苦候这些时日。”

他望向城门方向，声音沉了沉，又像是说给自己听：
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
四九张大了嘴，眼睛瞪得滚圆，手里的缰绳差点滑脱：“女、女子？！祝公子……是女子？这……这怎么可能？那、那银心她……”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，语无伦次。

话未说完，梁山伯已一夹马腹，低喝一声：“驾！”

马儿昂首嘶鸣一声，四蹄翻飞，朝着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马蹄在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，那青色身影决绝如箭，转眼已冲出十数丈外。

四九被扬起的尘土呛了一口，猛地回过神来。他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，急得跺脚：

“坏了！公子就这么去了！夫人还不知道呢！不行，我得赶紧回去告诉老夫人！”

他慌忙爬上另一匹马，手忙脚乱地调转马头，却不是去追梁山伯，而是朝着县衙后门的方向，急急地赶回去。

四九将事情匆匆禀明梁母。梁母听完，怔了半晌，手中正在缝补的旧衣滑落膝上，末了，轻轻叹了一声：“原来……山伯这些日子时常念叨的‘贤弟’、‘知己’，竟是位姑娘家。”她抬起眼，看向满脸兴奋的四九，忙道，“你快去，追上山伯！路上仔细照应着，莫让他欢喜过头，失了分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