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霸收押之后,梁山伯没有回后衙。二堂的灯一直亮到东方透出鱼肚白。他铺开素纸,亲自提笔,将赵霸如何虐杀妾室、刑毙仆役、多年来欺男霸女的桩桩劣迹,连同苦主画押的证词、作作填写的尸格、邻里不敢言而今日终得吐露的旁证,一笔一笔,写得密不透风。最后是依《晋律》诸条,拟的斩刑判词。
待墨迹干透,他从匣中取出鄮县铜印,呵了口气,稳稳钤在落款处。朱□□,“鄮县之印”四字端端地覆在“梁山伯”三字之上。
“李县丞。”
一直候在堂外搓手的李彰连忙进来,眼皮浮肿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踏实。
“明府。”
“案卷誊两份正本。”梁山伯声音有些沙哑,语气却斩钉截铁,“一份走驿传送会稽郡刑曹,按常例办。另一份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封火漆,装密函,直送建康御史台,交当值御史亲启。你亲自挑人,要家世清白、口风紧的,持我手令,快马去。记住,此函不入驿传,不经任何郡县衙门手。”
李彰心里“咯噔”一声。直报御史台,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。他接过那叠沉甸甸的卷宗,深深看了梁山伯一眼:“属下……明白。”
寅末卯初,城门刚开条缝,两骑快马便一前一后冲了出去。马蹄砸在青石板官道上,溅起一夜积下的雨露。往南去郡城的那匹跑得稳,往北去建康的那匹简直在拼命,马尾拉成一条直线,眨眼就消失在晨雾深处。守城的老卒揉着眼咕哝:“奔丧呢这是……”
过了两三日,梁山伯从城北勘验回来,靴底沾着新土。他径直走进二堂,翻开《河工道桥支用册》,找到“太元八年,城北官道修葺”条目。账上记着:支钱六百贯,采石八百方,征役两百工。
他驻足官道时看得分明,那段路是在旧基上铺了新土,压上一层粗砂碎石。碎石新旧掺杂,显是就地取材、新旧混用。石料约莫有账上七成之数,但石质松散,大小不匀,远非工房所报的“采青石匀铺”。道旁散着些简易工具,痕迹凌乱,不似征调两百民夫正经修筑的光景,倒像是临时雇了五六十个乡民,赶工敷衍而成。
他不动声色,将前后五年所有修缮河工、道路、仓廪的账目,与实地踏勘的印象逐一对照。竹筹轻响,算的是物料与人工。结果了然:凡账上所列工程,其耗费皆略浮于实际,虚报约在一成到三成之间。
五年累积,仅此一项,多支的银钱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
“李县丞。”
李彰匆匆进来。
梁山伯将册子一转,推到他面前,手指点着几处道路的条目:“这些工程,本县都去看过了。账上记的用料、用工,与实地情形,相差甚远。这中间的差额,去哪了?”
李彰面色一白,嘴张了张:“明府,工程之事,物料行情、人工费用时有浮动,且历年营造,难免有些耗损……”
“是合理的耗损,还是无度的虚支?”梁山伯打断他,声音不高,“百姓纳粮,官府征役,为的是修堤筑路,保境安民。如今石料以次充好,人工敷衍了事,钱却照足额支了。这多支的钱,是变成了你口中的‘耗损’,还是进了某些人的‘腰包’?”
李彰汗透后背,哑口无言。
梁山伯提起笔,在册首空白处写下:“凡县内工程,须先由工房据实预算,报本县核准。完工后,由本县或委专员实地勘验,核实物料人工,方予结算。”
他放下笔,看向李彰:“账目混乱,由来已久。若真要一查到底,只怕衙门上下动荡,耽误了正经公务,反让百姓受苦。因此,本县思之再三,决意旧案封存,不溯既往。然自今往后,所有结余银钱必须悉数录入公账,用于民生。”
他将册子往前一推。
“五日为限,本县要看到第一笔‘民生账’上有实实在在的进项。若再有分毫差池,你我都无颜见这鄮县百姓了。”
李彰听懂了这言下之意,双手接过册子:“属下……明白。五日内,必有银入账。新政细则,绝无差池。”
说罢,退步离去。
出了二堂,他并未回值房,径直一拐,便从县衙后角门悄声出去。兜转两条巷子,敲开一处不挂匾的院落。
应门的是个蓄短须的中年人,一身绢布袍,正是县尉陈伦。见是李彰,皱眉让进去,掩了门。
“这新政,是真要行了?”陈伦压着声,面皮有些涨,“那梁山伯好不懂规矩!前任在时,三成余例是各房辛苦钱,如今他说封就封,还要全数归公!”
“慎言!”李彰低喝,眼角扫过窗牖,“旧日经手,就属你这里最多。明府不究既往,已是恩宽,你心里岂能没数?”
“恩宽?”陈伦嗤笑一声,“他还真能只手遮了这鄮县的天去?呸!一个靠安石公荐书才跻身官场的寒士,谢家的门往哪开他都未必知晓!如今朝中皆知,安石公在会稽王跟前且退且让,自身都难周全,哪还顾得上这千里外一个县令的新政?依我看,他这番折腾,响雷罢了,下不了几滴雨!”
李彰神色一凛,盯着他:“朝廷的事,你也敢妄议?”
“实话罢了。”陈伦别开脸,语气却软了三分,“……可那‘五日之限’,第一笔进项从何而来?莫非真要动各房的老底?”
李彰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纸,推过去。上面列着几行字,似是仓廪物料的名目。
“去岁押运石灰的旧档,你那里应该有底吧?” 他看了一眼纸面,“我记得,仓账上把那两百袋记成了‘受潮板结’。你今夜就点两个经手的县卒,去西仓核验清楚。若还有七成能用,便按市价五成,尽快折变现银。”
陈伦眼珠一动:“那差价……”
“差价,”李彰收纸入袖,声音冷了下去,“便是民生账的第一笔进项。往日是‘散失’,今日是‘盘活’。办得干净些,你我县衙同僚,往后还能共事。”
言罢,转身推门。
暮色已沉,巷口传来更夫闷闷的梆子声。
陈伦站在门内阴影中,半晌,对着空巷低低啐了一口:
“什么民生账……分明是投命账。”
却又整了整衣袍,朝院内喊:
“备灯!叫上张五、王老七,立刻随我去西仓!”
李彰退下后,梁山伯又伏案批阅了几卷文书,直至合上最后一册时,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。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,目光不知怎的,便落向了身侧那张空置的席垫,那是往日祝英台惯坐的位置。
“不知英台此刻……正在做什么。”他低声自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