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九正将食案轻放在一旁,闻言抬头,一面布箸一面接道:“公子要是念着祝公子,等这阵子忙完了,咱们套车去趟上虞便是。左右鄮县过去也就百十里路,快马大半天功夫。”
梁山伯摇摇头,并未举箸,只望着庭院出了片刻神,才道:“不急。待赵霸这桩案子彻底了结,卷宗归档,诸事都稳妥了,我再去看他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微微扬起:“届时……正好顺道去拜会祝公,也见见那位‘九妹’。”
“九妹?”四九布菜的手停了停,一脸茫然。
梁山伯却不再多言,只示意他一同用饭。窗外,最后一缕余晖正悄无声息地漫过青石台阶。
次日清晨,县衙卯正升堂,速断了两起街坊斗殴的日常讼案。退堂后,梁山伯回到二堂,准备将方才堂审的要点与初拟的判词录成卷宗。
他刚研好墨,铺开纸,门外便有胥吏快步走近,在槛外躬身禀报:“明府,万松书院杜夫子的家眷严夫人到访,已请至东厢客舍奉茶。”
梁山伯闻声,手腕一顿,将那管尚未蘸墨的狼毫在笔山上搁稳,向门外的胥吏微一颔首,这才起身朝外走去。
东厢客舍三间敞亮,旧竹帘半卷,夯土地扫得干净。两张桐木方几对摆,案上陶盏里的茶汤尚温。严氏与杜鹃立在屋内,见梁山伯一身青色官服踏入,严氏上前半步,身子微微一福:
“民妇……”
“师母万莫如此!”梁山伯疾步上前,稳稳托住她手臂,引向座处,“师母与杜姑娘远道而来,学生不曾远迎,已是失礼。”
三人分宾主坐了。严氏目光在梁山伯官服上停留一瞬,随即落回他脸上,神色是少见的郑重:“山伯,师母这回贸然登门,实是……心里揣着件要紧事,日夜悬着,寝食难安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本想着你初到任上,百事待举,不该此时来扰你清神。可这些时日,我是左思右想,唯恐……唯恐再耽搁下去,便要误了英台那孩子的一辈子。”
梁山伯微愕:“师母此言何意?”
严氏不再多言,自怀中取出一个素帕包裹的小物件,层层解开,露出一枚温润的玉蝴蝶。她将玉蝴蝶轻轻推至梁山伯面前。
“此物,是英台归家前,亲手交予我的。”严氏声音温和,“她嘱托我,务必转交于你。山伯,英台她……本是姑娘家。当年是为求学,才乔扮男装入书院。她对你情意深重。此番归家,亦是盼你能早日明晰心意,前往祝家庄提亲。”
梁山伯耳中“嗡”地一响,手里捏着那枚玉蝴蝶,竟如泥塑般怔住了。口中只喃喃念着:“姑娘家?……姑娘家?”这几个字在舌尖滚过,像含了枚生橄榄,涩得发苦。
严氏的声音明明还在耳边,却忽然远得像隔了一层雾。雾那头,另一个熟悉的声音,清晰地响了起来。
“梁兄……就连那马文才都瞧出了端倪。你我朝夕相对这些时日,你就当真……不曾察觉有什么不同?”
她微微偏过头,树影的光斑在她侧脸明明灭灭。
“这对鸳鸯,像不像……我们?”
她蹲在湖畔青石上,眼睛亮的晃人。
“你……真真是块木头!不,是呆头鹅!”
她气得背过身去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我家中尚有一堂妹,名唤‘九妹’……若梁兄不弃,愿为梁兄……做媒。”
她说这话时,那一眼里的水光,晃晃荡荡的,全是欲说还休。
他忽然抬手,朝自己额角不轻不重拍了一下。
“梁山伯啊梁山伯……”声音低哑,从齿缝里挤出,“你还真是只……彻头彻尾的呆头鹅。”
这念头一起,往事的闸便再也合不上了。
在书院那些年,他时常对着祝英台侧脸出神。有时是午后窗下,她低头写字,颈后被日光晕出柔和的茸边,碎发随着笔锋轻颤;有时是夜读倦了,她揉着眼转头,眸子映着昏黄灯火,流转间竟有潋滟的水光。他那时心下也曾掠过一丝异样,却只道是年少恍惚,或自己心念不端,忙将那点思绪压下去,反觉唐突了贤弟。
最不该的,是那场没来由的荒唐梦。梦里头,草场碧油油的,她换了一身茜红的衫裙,跑在前头,乌油油的长发散了也不管,只顾回头冲着他笑,风将裙裾吹得飒飒的,像团烧着的火。梦里他只觉胸口涨得满满的,随着她跑,快活得要飞起来似的。
原来那并非荒唐,而是……魂灵先于痴人,窥见了一线天光。
过往的迷雾散尽了,留下的却是无处遁形的惊涛骇浪。他喉头一哽,像是被什么硬块堵住,半晌,才缓缓地将那一口滚烫的浊气吐了出来。
“学生……明白了。”
话音落地,他人已站了起来。
动作看去是稳的,甚至过于端正了些。他抬手,将那枚玉蝴蝶小心翼翼拢入掌心,又轻轻按在胸口衣襟之内,贴身藏好。指尖触及温润玉质,竟止不住地颤了一颤。待收回手,方欲举步,那宽大的袍袖却不留神,恰拂过案几边沿——
“哐当!”
一声脆响,是那只案上的陶瓷盏,被袖风带得滚落案头,砸在地上,登时四分五裂。
他却恍若未闻,连眼风都未曾扫过去一下,目光只定定地望着门外那一片白晃晃的天光。
“学生……一刻也等不得了。”
他对严氏深深一揖,直起身时,眼中那层惯常的温润已褪得干干净净,只余下两点压不住的火星。
“师母且在此处稍歇,一切自有学生安排。”
言罢,转身便走。起初几步尚稳,随即越走越快,袍袖带风,转眼便消失在廊道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