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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公堂证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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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余,鄮县县衙的灯火总要燃过子时。

梁山伯白日常是一身粗布衣裳,蹬着草鞋往田埂上去。河道淤了,他便蹲在岸边与老农一同捋着胡子望水;田赋不清,他就揣着册子钻进低矮的茅檐下,就着一碗粗茶,把陈年的账一筆筆掰开揉碎说。

夜里回了衙,书案上堆积的旧牍如山。他换下沾泥的衣裳,便埋进昏黄的灯晕里。凡遇卷中有含糊处,必要将一干人唤至二堂,一句句问,一句句对。烛泪淌了一盘又一盘,直到更鼓沉沉敲过三响,方才搁笔。

日子久了,县衙廊下渐热闹起来。清晨开门,常能见到竹篮搁在石阶上。有时是几枚还沾着露水的鸡子,有时是一把脆生生的莴苣,甚或有渔户悄悄挂上的两尾咸鱼、半包笋脯。梁山伯每见,总亲自提了篮子寻到衙前街上,温声劝回去:“阿嬷收好,给孙儿炖蛋吃。”“阿哥留着下饭,衙门不管饭的。”笑是笑着,东西却一样不收。

县里渐渐传开:新来的县令,是个肯听人说话的人。

只四九知道,公子案头那盏油灯,每夜总要添三回油。有时他捧着新烛进去,见公子正以指用力揉着额头,指尖早被烛烟熏得焦黄。

这夜亥时末刻,二堂仍亮着一盏孤灯。

梁山伯终于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抬起头,揉了揉酸涩的眉心。目光移到角落。

四九伏在小几上,笔还攥在手里,头却一点一点地,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
“四九,”他声音有些沙哑,“近日……可曾有祝家庄的回信?”

四九猛地惊醒,迷糊地摇摇头:“没、没有……门房那儿,奴婢日日都问的。”

梁山伯不语,目光落回案头那叠墨迹犹湿的判词。这几日刚了结两桩旧案:一桩是两姓争了三十年的田埂,一桩是铺面掌柜用陈米充新米的积年纠纷。判词需写得针脚绵密,既断了眼前是非,也得让后来翻卷宗的人瞧得懂规矩如何立。

夜正沉,四下静得只剩更漏子不紧不慢的滴水声。远处不知谁家犬懒懒吠了一两声,便又睡去。

“咚——!”

一声闷响,像块巨石砸进深潭。

“咚!咚、咚——!”

紧接着便是一串急促的、发狠似的槌击,从前衙大门方向炸开,撕碎了夜里的宁静。那鼓声起先还听得出手臂抡圆了使尽全力的两下,后面便成了杂乱黏连的一片,在空旷的衙院里左冲右撞,惊的一片惶急的犬吠。

四九猛地一抖,笔掉在地上。梁山伯已站起身。

“公子,这、这什么动静?”

“鸣冤鼓。”梁山伯声气平稳,手上却快,已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官袍往身上套。系带时手指稳得很,连进贤冠都顺势正了正。“走,前衙升堂。”

四七忙不迭跟上,嘴里还含糊:“这都三更天了……”

廊下已有了人影。值夜的胥吏边跑边往身上挂腰牌,几个年轻衙役披着半敞的号服,头发蓬乱,脸上全是将醒未醒的茫然。见县令袍角带风地过来,众人陡然一凛,霎时各归其位。老门子早颤巍巍候在门边,双手一推。

“吱呀”一声,衙门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缝。外头黑沉沉的天色混着更深的夜气,一道涌了进来。

梁山伯立在堂前石阶上,官袍被门缝里灌进的风吹得微微鼓起。

“堂下何人,夜半击鼓?”

门外影影绰绰,只见一人影匍匐于地,闻声抬起头,声音嘶哑悲切:

“青天大老爷!民妇……民妇有泼天冤情,求老爷做主啊!”

“带上堂来。”梁山伯转身,步入公堂。堂上“明镜高悬”匾额在陡然亮起的灯火下显得肃穆。他在公案后坐定,目光投向被两名衙役搀扶进来的妇人。

她一条腿明显不便,几乎是半拖半爬来到堂下,未等皂隶呵斥“跪下”,已“扑通”一声瘫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“青天大老爷!民妇王氏,冒死鸣冤啊!”她声音嘶哑凄厉,在空旷的大堂回荡。

“有何冤情,从实道来,不必惊慌。”梁山伯声音平稳。

王氏抬起头,脸上涕泪纵横,混着尘土:“民妇……民妇是城西五里铺人。去年,本地豪强赵霸,强纳我女儿翠儿为妾。谁知入门后,动辄打骂,翠儿身上从无一块好肉!民妇曾想去告官,半路就被赵霸手下拦住,生生打断了这条腿!”她捶打着自己残废的腿,泣不成声,“民妇躺了数月,方能挪动。听闻新任县尊清明,这才拼死前来……我那苦命的女儿,上月……上月已被那赵霸,活活打死了啊!”

她从怀中掏出一团暗褐色的衣物,双手高举过头,颤抖着展开。那是一件女子的旧衫,粗麻质地,洗得发灰,前襟、袖口处,大片深褐近黑的污渍触目惊心。

更扎眼的是,下摆处一个清晰却凌乱的血手印,五指箕张,指节处用力按下的痕迹深得发黑。印子旁边,还有几道用指甲或什么尖物硬生生划出的的深痕,粗砺地勾勒出“赵”、“打”、“痛”、“娘”几个残缺不全的字形。

堂上一片死寂。所有胥吏皂隶的目光,都死死粘在那件血衣上。空气里只剩下王氏压抑的抽噎。

梁山伯凝视那血衣片刻,沉声道:“呈上来。”

一名书吏上前,小心接过血衣,捧至公案。梁山伯仔细审视那斑驳血迹与痉挛般的手印。血迹渗透布纹,那手印的五指似乎还在微微抽搐。他的眉头紧皱,在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,抬起眼:

“来人。”

“在!”班头上前一步。

“持我签票,”梁山伯从签筒中抽出一支朱签,掷于案前,“速往城西赵霸宅邸,将其拘传到堂。若遇阻拦,可强行拿人,不得延误。”

“大人!”堂下侍立的县丞李彰脸色一变,急忙跨出半步,他拱手,声音又低又急:“还请大人……借一步说话。”

梁山伯看了他一眼,对堂下道:“将王氏暂且带下,好生照看,勿使人惊扰。退堂稍候。”

退至二堂旁的小值房,李彰额角见汗,压低声音道:“明府初来,或有所不知。这赵霸……动不得啊!”

“为何动不得?人命关天,且有血衣为证。”

“这赵霸,乃是……乃是会稽郡守的妻弟!”李彰急道:“这赵霸仗此横行乡里已非一日,强占田产、欺男霸女,闹出人命也不止一桩两桩了!前任明府在时,也曾接过状子,最终……皆是不了了之。不是证据‘不慎遗失’,便是苦主‘自愿撤诉’,甚至还有反坐诬告的!”他凑近些,气息急促,“下官只怕……明府若执意查办,非但难动其分毫,恐反遭其害啊!”

李彰说完,紧张地看着梁山伯。

“李县丞,”梁山伯面色平静,目光落在李彰因激动而微红的脸上,“今日若因权贵姻亲,便视人命如草芥,闭目不闻,我这官,做得有何滋味?这鄮县百姓,日后谁还信这县衙门前一面鼓,堂上一块木?”

他走到案边,看着那件暂时搁置的血衣:“血书在此,冤魂在上。此案,必须查下去。至于郡守那边,我自会依法依理行事,具文呈报。他若真为朝廷牧守一方,当知国法无情,纲纪如山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李彰:“你且将赵霸过往所有涉及刑伤、田产、人命的卷宗、证物、乃至可能尚存的苦主或知情者,一一寻访查明,尽数秘密呈来。记住,要快,也要稳。”

李彰见他心意已决,知再劝无用,只得重重叹了口气,拱手道:“属下……遵命。”他转身欲走,又回头,低声道,“明府,千万小心。”

几日间,县衙内外气氛微妙。李彰依命行事,将尘封在架阁库角落、甚至可能被刻意遗忘的陈年旧档、零星散落的证词,像拼凑碎瓷片般,陆陆续续秘密呈上。衙中胥吏们行事比往日更加静默,交接文书时眼神快速一碰便分开,私下交头接耳者众,或于茶余饭后低声叹息县令年少刚烈、不知水深,或于无人处摇头忧惧祸事将至。行走廊庑间,脚步放得轻,说话声也压得低,连平日最聒噪的皂隶,喝堂威时的嗓门都似乎敛了三分气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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