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两道月洞门,回到自幼长大的闺房。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随即传来铜锁舌滑入衔口的“咔哒”轻响。
祝英台走到南窗边,推开了半扇。晚风涌进来,带着庭院里熟悉的泥土与草木气。窗外是她幼时扑蝶、捡拾落花的园子,假山石瘦,芭蕉叶肥,那株老桂这些年似乎又拔高了一截。
她静静望了片刻,然后缓缓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下。手指无意地抚过裙裾,茶渍在雪青的料子上晕成深深的一团,摸上去有些发硬。
接连几日,祝英台粒米未进。
起初,她还能勉强坐在案边,对着空纸临几笔字。可力气流失得那样快,不出两日,她便只能终日躺在榻上了。
粥饭一次次端来,又一次次原样撤下,直至彻底冷透。她的时间仿佛被抽干了,只静静地看着窗外日影从东窗挪到西墙。
不过几日的功夫,九姑娘绝食的消息,便在她们这一房的下人中间悄悄传开了,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。
滕氏推开女儿房门时,室内光线昏暗。祝英台躺在榻上,锦被只虚搭着腰际,面容陷在枕间。
“英台?” 滕氏在榻边坐下,手背轻触女儿额头,触感微凉。她转向垂手立在床尾的银心,问道:“小姐几日未进食了?”
银心眼圈红肿,哽咽道:“回夫人,已是……整整五日了。只勉强喂进些清水。”
滕氏叹了口气,吩咐道:“去厨房,让他们用新贡的粳米,细细熬一碗最上清的米油来,记得撇净浮沫。”
银心应声退下。
榻上,祝英台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,气息微弱:“娘……女儿实在……咽不下。”
滕氏拿起枕边的素帕,替她拭了拭额角的虚汗,又将散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,动作轻柔。
“傻孩子,何必这般……糟践自己身子?”
祝英台目光涣散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,每说一字都需停顿,气若游丝:“若爹爹不允,女儿宁愿……就此了断……”
此时银心端了漆盘进来,盘上一只越窑青瓷碗,热气袅袅,带着清淡的米香。滕氏接过,亲自用汤匙舀起一点,吹凉,递到女儿唇边。
祝英台却侧过头,闭上了眼。
滕氏的手悬在半空,良久,才缓缓将那匙粥倒回碗中。她望着女儿的脸,取出绢子,在眼角按了又按,终是未发一语,搁下碗,起身朝外去了。
外书房坐落在前院东侧,是一间独立的轩室。案后,祝公远正对着一册新到的货殖账目出神,指尖无意识地点着“漆器三百件、丝绸八十匹”那行朱笔小字。旁边摊着几封未写完的信函草稿:一封给会稽虞氏,一封给吴郡朱氏,都是斟酌再三的门面话。
帘子一响,滕氏红肿着眼进来,将女儿情形一五一十说了,说到“粒米不进第五日”时,声音哽住:“老爷……再这样耗下去,孩子怕是要油尽灯枯了。”
祝公远慢慢放下手中的毛笔,长长叹了口气,眉间那道川字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他声音发沉,“为父何尝不是在替她谋算长远?那梁山伯纵然有几分才学,终究是寒门子弟,毫无前程可言。她怎就……这般死心眼!”
他在房中来回踱步,皂靴底摩擦出沙沙的闷响,踱到第三圈时,忽地站定,转身看向滕氏:
“吩咐下去,每隔一个时辰,便去喂一次。米汤、参汤、蜂蜜水都备着,不拘用什么法子,撬开牙关也要灌下去些。”
滕氏上前一步,抓住他的衣袖,哀求道:“老爷……要不,您就……遂了她的愿吧?我看那梁山伯……”
“糊涂!” 祝公远猛地一挥袖,带倒了一支笔架,竹管哗啦散落一地,“遂了她的愿?让她嫁与一个寒门?你是要让我祝氏一族,从此在江东士族间沦为笑柄,再无抬头之日么!”
滕氏默然良久,终是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那……我去寻些她往日爱吃的点心果子,看能不能哄她一两口。”
她转身出了门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书房重新安静下来。祝公远仍立在窗前,夜色浸透了他半边身子。他独自站了许久,才终于缓缓坐回案前,就着那盏孤灯,提笔续完了未完的信函。
眼见女儿气息一日弱过一日,滕氏无法,只得依着吩咐,每日亲眼看着两个稳重的婆子进来,用细银匙撬开牙关,将参汤混着蜜水徐徐灌进去。祝英台虽无力挣动,却紧抿着唇,大半汤水都顺着唇角流下,污了衣襟枕席。
祝家庄业大,这些许参药汤水的耗费,倒也无人计较。只几个常在跟前伺候的丫鬟看在眼里,私下觉得心疼。
这日,趁无人时,银心一面低头整理床褥,一面压着嗓子急急道:“小姐,您何苦这样熬着。若实在受不住,奴婢……奴婢夜里偷偷给您送些吃食,绝不让老爷夫人知道。”
祝英台缓缓摇了摇头,声音虽弱,却坚定:“不用了,银心。我所求的,并非这一时瞒骗过去的饱足。”她喘了口气,目光望向帐顶虚空处,“我要的,是一份能自己选择的自由。今日若因畏死而示弱,往后便再也开不了口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银心的眼泪滚下来,砸在衣襟上,“小姐,死了……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呀。”
“傻丫头……别哭。”祝英台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笑意。她缓缓伸出手,银心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上前小心地将她扶坐起来,又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。
歇了片刻,祝英台轻轻推了推银心的手:“扶我……到窗边去。”
银心不敢违拗,半扶半抱地搀着她,一步步挪到南窗边的矮榻上。祝英台面朝窗外坐着,午后的阳光斜斜映在她的脸上,镀上了一层虚淡的光晕。
银心在一旁守着,忽然觉得这光影里的身影单薄得厉害,仿佛随时会化在光里散去。她心下一紧,不由轻唤出声:“小姐……”
祝英台没有回头,她的目光掠过庭院,望向四周那圈高高的青砖院墙。看了许久,轻轻地开口:
“我真想化作一只蝴蝶,飞出这片锦绣樊笼……”
挨至傍晚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房门被轻轻推开时,屋里已点起了灯。滕氏端着一盏新炖的参汤进来,一眼便瞧见女儿阖眼躺在枕上,脸色在灯下白得近乎透明。
她心头猛地一揪,将汤碗轻轻搁在床边小几上,在榻沿坐下,伸手握住了那只露在锦被外冰凉的手。
“我的儿……”滕氏声音发哽,指尖摩挲着女儿的手背,“你这般折腾,究竟是为了什么?那个梁山伯……当真就那么好?”
祝英台眼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。眸子里雾气蒙蒙的,望了母亲片刻,才轻声开口:
“娘……您没见过他。同窗三载,日夜在一处读书、论道、行走……他是女儿见过的,最赤诚的君子。待我……始终如兄长待幼弟,恭敬爱护,从无半分杂念。”她喘息了一下,声音更轻,“他甚至……从头至尾,都未曾疑心过我的身份。”
滕氏默然。良久,方低声道:“你临走前……可曾与他说明白?”
“女儿……托付了师母。”祝英台眼中浮起一点微弱的光,“我将要紧的话和信物,都留给了师母。若梁兄他日……有心,自会明白。”
“既如此,”滕氏看着她眼中那点光,心头酸涩,“他若真有此心,为何至今音信全无?也不曾登门……儿啊,莫不是你独自在那边……一厢情愿地想了许多?”
祝英台的手指蓦地攥紧了滑腻的被面,她避开母亲的目光,转向帐顶,声音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:
“梁兄……他定是遇到了极要紧的事。兴许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。又或是……任上不顺,公务缠身。他答应过我的事,从未食言。这一次……也定然不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