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山伯与四九先往会稽郡府递了文书。吏曹的屋子阴冷,墨迹干得慢,两人在廊下候了半晌,才领到那卷用黄绫裹着的官凭勘合。四九捧着,手有点抖,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念及老母腿脚不便,梁山伯特意在车马市赁了辆青篷马车,那车辕已磨得油亮,显是经年的旧物了。四九将随身的简单行囊放进车厢,自己挨着梁山伯坐下。
车夫回头看了一眼,见已坐稳,便转身抖开缰绳,低喝一声:“驾!”车轮应声转动,吱吱呀呀地上了官道,一路朝着会稽老家方向去了。
车近村口,梁山伯远远望见那座草亭,亭边老柳已是枝叶纷披,绿沉沉地垂下来,快要扫到地面。
他抬手叩了叩车壁,示意停车。
马车应声缓住。他撩开车帘,静静望了半晌。
“当年,”他对身旁的四九轻声道,“便是在此,我与英台结为异姓兄弟。”
四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,咧嘴笑了,露出被风吹得发干的牙:“可不是!那天啊,您二位就在这树荫底下,三拜九叩的。一晃眼,竟过去这么些日子了。”他挠挠头,又补一句:“您瞧这柳树,倒比那会儿密实多了。”
梁山伯没有应声,只仍望着那一片沉沉的绿意。柳丝深处,仿佛仍能看到两个少年并排而跪的身影。
车帘在他手中垂了许久,终于落下。
“有劳,可以走了。”
马车行至家门口,土墙还是老样子,墙头的狗尾草黄了又青。梁母正在院中晾晒被子,踮着脚往竹竿上搭。忽然,被面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,手上的重量一轻,回头一看,只见梁山伯已接过被子,展臂一扬,利落地搭在了晾竿上。
“山伯……”梁母怔住,手里的木拍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梁母抬手,指尖微颤着摸了摸儿子清减的脸颊,从颧骨摸到下颌:“瘦了……在外头定是吃了苦。”她转身就往灶间走,脚步有些急,“快进屋,娘去把下蛋的芦花鸡宰了,给你补补身子。攒了十几个蛋呢,正好一并煮了……”
“娘,不急。”梁山伯握住母亲的手。“儿子此次回来,是要赴鄮县令任,已在郡府登记过。时限紧迫,您这就收拾些要紧物事,随我同去。”
梁母愣住,转过身,睁大了眼。那眼里有困惑,有茫然,最后慢慢聚成一点难以置信的光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县令?”
四九在一旁忙不迭点头,脖子伸得老长:“老夫人,千真万确!公子专程租了车回来接您呢!您摸摸,官印还热乎着……”话说一半,自己先噎住了,讪讪地缩回头。
梁山伯从怀中取出那卷黄绫文书,小心展开。
梁母凑近些,浑浊的双眼细细辨认着印文的盘曲、字迹的勾画。她嘴唇轻轻蠕动,没出声,连说了几个“好”字。
她不再多问,转身便往屋里去,脚步竟有些踉跄。梁山伯连忙跟上,母子二人只在昏暗的里屋草草拣了几件换洗衣裳。梁母又摸到床尾,移开两块松动的砖,从墙洞里掏出一个灰布小包裹,里面是她这些年一枚一枚攒下的铜钱。
待收拾停当,梁母又将筐里剩下的十几个鸡蛋,一股脑全塞给了常来照应的邻舍阿婆。梁山伯默默把家中那只正下蛋的母鸡也提了来,一并递过去。阿婆推辞不过,连连叹气,只反复道:“早些回来,早些回来……”
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马车便再次驶动,碾过村口的土路,将熟悉的田舍与炊烟渐渐抛在身后。
梁母坐在车里,手一直按着那只装铜钱的布囊。车子颠簸时,铜钱相碰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梁山伯探出身子,望着窗外不断退去的田野与远山,默默估算着行程。
梁母温声道:“山伯,不急。”
“娘,儿不急。”梁山伯坐正了身子,低声道,“儿只是在想……英台贤弟此刻到何处了?路上可还平安?”
“嗯?”梁母略作回想,“可是先前来过家里,那位秀气的祝公子?”
“可不就是祝英台祝公子嘛!”前面赶车的四九忍不住插话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老夫人,您不知道,这一路上,公子快把我耳朵都念出茧子来啦,三句话里总有一句要提起‘英台如何如何’。”
“四九!”梁山伯低声喝止,耳根却微微发热,“莫要胡说。我……我只是担心他归途耽搁,误了学业。”
四九嘿嘿一笑,转回身去:“公子您就放心吧!祝公子那样爱书如命的人,便是在车马上,心里只怕也默诵着文章呢。回了家,定然更落不下功课的。”
梁山伯听了,嘴角不由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,点了点头:“也是。”
他收回目光,不再多言,从随身的书囊中抽出一卷《氾胜之书》,就着车厢内渐暗的天光,静静地看了起来。
马车一路未敢多歇。老马口鼻喷着白沫,车轴声从吱呀变成一种沉闷的呻吟。四九几次跳下车,用力推着轮子碾过泥泞的坑洼。总算在期限最后一日的申末时分,堪堪赶到了鄮县县衙。
县衙的青灰围墙已显斑驳,墙根洇着经年的深暗水渍。墙皮多处剥落,露出里头颜色深浅不一的土坯。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。门上的铜环黯黯的,不见半点光泽。左右空荡无人,唯有两头石狮寂然蹲守两侧。
梁山伯一身麻布深衣,搀着母亲,与背着行囊的四九,静静立在这里。他微微仰头,目光落在门楣悬挂的匾额上“鄮县县署”四个隶书字。
四九上前叩响门环。许久,一个老门子慢吞吞拉开条缝,耷拉着眼皮打量这风尘仆仆的一家。
“来者何人?”声音慢吞吞的。
四九挺了挺胸,声音拔高了些:“我家公子,是新任的县令,特来上任!”
老门子扯了扯嘴角,慢悠悠道:“县令?可有文书凭证?”他身子仍堵着大半门缝,并无让开的意思。
梁山伯自怀中取出那卷黄绫文书,双手展开:“会稽郡府版授文书在此,请验看。”
老门子这才伸出枯瘦的手,接过文书,目光逐字略过朱红的郡府大印与谢安落款,混浊的眼珠里轻视尽去,慌忙大开中门,踉跄着向内通报。
“李书吏!王书吏!快!新任明府到了!速迎!”
门内是个空旷的庭院,随着老门子的喊声,侧边廨房里一阵桌椅碰撞的忙乱声响,旋即有两三个穿着赭色吏服的人影匆匆奔出,脸上俱是惊愕与仓皇,一边跑一边慌乱地整理着头上的巾帻。
正堂旁的一间值房门开,一位身着暗青色公服,头戴黑色幞头的官员急步走出。他抢到梁山伯身前,目光迅速在其脸上和手中文书间一扫,立刻长揖到地:“属下县丞李彰,迎候来迟!不知明府今日到任,未曾远迎,死罪!”
梁山伯抬手虚扶:“不必多礼。赶路匆忙,原也未曾先行知会。”
李彰侧身引路道:“请明府先至二堂稍歇。属下即刻令人打扫后衙,安置老夫人。”
梁山伯将文书收回怀中,只点了点头:“有劳李县丞。”
李彰心下稍安,却也不敢怠慢,一面引着梁山伯往二堂走,一面示意其他胥吏赶紧各司其职。
梁山伯先安顿了母亲,旋即步入了二堂。案上历年卷宗垒得老高,一股子尘土混着旧纸的闷味。他没去碰,只看向李彰:“李县丞,不知依你之见,鄮县当下的首务,当是哪几件?”
李彰略一躬身:“头一件是春耕。去岁受灾的贫户,眼下既无粮种,也缺耕牛。再拖下去,就误了农时。此外,狱中还押着几桩旧案,人犯久系不决,也需尽快厘清。”
梁山伯点头:“都关乎民生。”
他顿了顿,“明日辰时,召集三班胥吏与乡间几位晓事的老人,我来见见。茶水不必,上清水就行。”
待李彰退下,天色已晚。四九默默点了油灯,轻手轻脚带上门。
灯火昏黄,只照亮案头一圈。梁山伯独自坐在光晕里,翻开最上面那卷积案。他看得慢,时而在手边一张草纸上记下几字,时而又用指尖划过某行小注,眉头渐渐锁紧。
更深夜静时,四九轻步进来。
“公子,老夫人让您早些歇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