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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歧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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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英台离开书院的次日午后,蝉声一阵松一阵紧,听得人昏昏欲睡。梁山伯正在斋舍内收拾书卷。他挪开几册书卷,底下露出祝英台往日坐的席垫。

垫子边缘有一处墨点,已浸成淡青。他指尖在那痕迹上停了停,想起前些日子,英台还坐在这里,一边研磨一边与他争《郑风》里“子衿”二字的训诂,袖口扫过砚台,“啪”地溅出这滴墨。当时两人都笑了。

他抬起手,慢慢地将垫子上的灰屑拂净。然后对折,抚平边缘的毛刺,再对折,叠成方正的一小块,恰好一掌可握搁在自己枕边。

当晚,斋舍内只一盏孤灯。

梁山伯展卷欲读,目光落在书页一句注疏上,下意识便侧过头:“贤弟,你看此处郑玄所注是否过于……”

话音戛然而止。

身侧,那张凳子空着,烛光将书案的影子拉得斜长,那本该坐着人的地方,只有一片昏黄的光晕。他维持着侧首的姿势,怔了片刻,才缓缓转回头。

烛火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颀长,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随着火苗轻轻摇曳。

他无声地吁出一口气,垂下眼,独自将那句注疏,又默默读了一遍。

翌日清晨,召集的钟声响起。

众学子齐聚讲堂前的庭院,面面相觑,不知何事。只见山长谢明与夫子杜子诚肃立阶上,一位身着朱色官服、风尘仆仆的使者立于侧前。

待学子们安静下来,谢明方缓声开口:“今日召集诸位,乃有朝廷诏命,达于我书院。”

那使者上前一步,展开手中帛书,声音清朗,回荡于庭院:

“诏曰:尚书仆射谢安,察会稽郡学生梁山伯,质性敦敏,学行可观,通晓民生利弊。今鄮县地兼山海,民务繁殷,特表荐梁山伯权知鄮县事,俾练庶务,以观器能。宜克日赴任,勉尽厥职。”

诏书宣读完毕,满院先是一静,旋即泛起低低的哗然。众学子交头接耳,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站在人群中的梁山伯。

梁山伯自己亦是愕然,怔了一瞬,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向阶上的谢明。

谢明迎着他的视线,唇角噙着一缕温煦的笑意,朝他微微颔首。

梁山伯胸中一定,深吸口气,稳步出列,行至阶前,理了理衣襟,而后躬身下拜,双手高举过顶。

“学生……领诏,谢恩。必当竭尽驽钝,不负朝廷与山长栽培之恩。”

使者颔首,将诏书放入他手中,任务既了,便向山长拱手告辞。

待使者与山长离去,人群“嗡”地一声议论开来。四九早已从人堆里挤到最前,脸涨得通红,眼睛笑成两条缝,声音压不住地上扬:“公子!这可是天大的喜事!您不仅当了县令,鄮县……不就在上虞边上么?以后您去找祝公子,我去寻银心,可太便宜了!”

梁山伯嘴角浮起温和的笑意,轻声道:“是啊,近便。更紧要的是,自此便能脚踏实地,为一方百姓做些实事了。”他抬眼望向斋舍的方向,目光停了一瞬,又落回手中那卷诏书上,“事不宜迟,四九,我们速速收拾行装,还需先回家中接母亲一同赴任。”

回到斋舍,梁山伯展开自己的铺盖卷,四九已利落地清空那只樟木箱笼。书被分成两摞:常用的,用包袱皮裹紧,麻绳十字捆扎;余下的,尽数收进箱子里。

动作间,梁山伯的目光掠过枕边,那方叠好的席垫静置在那里。

他手上未停,将最后几册书塞入行囊,系紧袋口时打了个牢固的双环结。随后转过身,探手取过席垫,指腹在草编纹理上轻轻一摩挲,将它妥帖地安置在了书卷与衣物之间。

四九正将水囊与干粮袋拴在一处,抬头瞥见,张了张嘴,喉结动了动。终究没问什么,只将手中麻绳又多绕了两圈。

杜子诚回到自家院落,将事情告知夫人严氏。严氏听罢,手中正在拣选的豆子“哗啦”一声撒了小半筐,脸色瞬间变了:“坏了!”她撂下活计,也顾不上整理衣衫,疾步走进内室,拉开梳妆匣子最下一层,取出那枚用素帕裹着的玉蝴蝶,紧紧攥在手中。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又急又快,穿过院子时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。

赶到学子斋舍时,只见那间斋舍门扉半掩,严氏喘着气推开门,里头已空空荡荡,唯余收拾后略显凌乱的床铺与书案,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匆忙的气息。

梁山伯与四九早已离去。

严氏心头一沉,转身又急急折返,脚步比来时更促。回到房中,见女儿杜鹃正临窗绣着一幅兰草,她上前一把按住女儿的手。

“鹃儿,”严氏气息未匀,声音压得低而紧,“这下麻烦了……梁公子被授了官,即刻便赴任去了。”

杜鹃抬起头,眼中闪过诧异:“授官?去何处?”

“鄮县,县令。”严氏眉头紧锁,“走得急,山长说郡里来的使者催得紧,限时五日到任,半刻拖延不得。我原想着……英台临走前那般郑重托付的事,总得寻个稳妥时机与梁公子分说明白。可如今,人竟已走了!”

“走了?”杜鹃捏着绣针的手停在半空,“那……英台托付的那些话,还有那要紧的物件,可都交给他了?”

严氏颓然坐下,摇了摇头:“未曾来得及。我听闻消息赶去,他斋舍已空。只怕此刻,都已出山门了。”她顿了顿,眼中忧色更浓,“英台那孩子,将终身大事托付于我,我竟……这如何对得起她临行前那一声‘师母’?”

杜鹃放下绣绷,握住母亲微微发凉的手。

马文才并未去那喧嚷的庭院。山长的钟声响起时,他只抬眼瞥了一下讲堂方向,嘴角一撇,便又垂下眼,用一块绒布,擦拭着手里的配件。

此刻,几个参加完集会的学子兴奋地议论着从他附近走过。

“……梁兄真是时运到了……”

“……谢安石何等人物,竟亲笔荐他去鄮县……”

话音未断,马文才已骤然转身,衣袍带起一阵厉风,惊得那几人立时噤声。惶惶看去时,只捕捉到一道玄色身影挟着凛冽的寒意,已疾步消失在廊柱拐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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