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梁山伯坐在书案前,目光却虚虚地落在窗外。书卷摊开着,半晌未翻一页。他时而抬眼望着廊下往来的人影,时而又垂下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。
门轴忽地一响,四九探进身来,见他还僵坐在那儿,不由急道:“公子!您怎么还在这儿坐着?祝公子那边箱笼都装车了,眼看着就要动身了!”
梁山伯仓促地“啊”了一声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,嘴唇动了动,却没成句。
“您再不去送送,可就真赶不上了!”四九几步过来,扯住他衣袖就往起拉,“这一别,山高水远的,谁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哪!”
“山高水远……”梁山伯喃喃重复着,像是被什么点醒了似的,眼底那层恍惚的雾霭忽然散开了些。他猛地站起身,连衣衫都来不及整理,一把推开椅子就往外冲。
万松书院的山门外,车马已经备齐。祝英台立在辕边,脖颈微仰,目光穿过山门,望向书院深处的石径。
银心合拢最后一只箱笼,转头去看祝英台的神色,轻声道:“小姐,梁公子今日……怕是不会来了。”
祝贵牵过那匹来时马,缰绳在掌心收成紧实的一束:“公子,咱们动身吧。”
祝英台又望了一眼。石径尽头空荡荡的,只有未散的晨雾在半空中浮着。她俯身踏入车厢,帘布垂落前,指尖在门框上停留了一瞬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先是迟滞的咯噔声,渐渐连成绵密的“辘辘”。山门、石狮、“万松书院”的漆金匾额,次第向后滑去,越来越快。祝英台攥着帘边,视线锁在越来越窄的视野里。
山路将拐弯时,她忽然回头。
“英台——!”
书院方向,一个青色身影撞开朱红大门,朝这头奔来。距离尚远,但那衣袂翻飞的姿态太过熟悉。
“停车!”两个字迸出喉咙。
马车猛地刹住,辕马嘶鸣。祝英台不待停稳便掀帘探身:“贵叔,您带银心先下山等候!”
话音未落,她已提起袍角跃下车辕,青石板震得足心发麻。她迎着那道身影走去,步子越来越快。
几个起落间,梁山伯已奔至眼前。他猛地收住脚步,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眉骨,胸膛剧烈起伏:“英台……总算赶上了。为兄……送你一程。”
祝英台取了帕子,仔细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才温声应道:“好。”
二人弃了车马,并肩沿山道徐行。青石板渐渐变成碎石子路,鞋底擦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将至岔路,祝英台脚步一顿,指向旁侧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:“梁兄,我们从节义坡走。”
梁山伯望向那草木蓊郁处:“此路偏僻,绕远甚多。”
“就走这里。”祝英台已先行迈步,下摆扫过道旁沾露的狼尾草。
节义坡下有一方浅湖,水色澄澈,静得不兴一丝波纹。行至湖畔,恰见一对鸳鸯贴水游过,朱喙翠羽,在水面曳出两道缠绵的细纹,很快又悄然弥合。
祝英台忽地拉住梁山伯的袖口,蹲在湖边青石上,轻声道:“梁兄,你看。”
梁山伯随她蹲下,目光循向湖心。
那对鸳鸯正傍着一丛蓼花,颈项交偎,喙尖时而轻触,时而为对方梳理背上细羽。水波漾开它们依偎的影,恍然便是一体。
“这对鸳鸯,”祝英台声音压得低,像怕惊扰什么,“像不像……我们?”
梁山伯仔细瞧了瞧,摇头失笑:“英台说笑了。鸳鸯乃一雌一雄,相伴相守,方有此态。你我兄弟,怎能作比?”
他转而指向不远处闲游的两只鹅,温声道:“不若将我们比作那两只白鹅,也是结伴,却不必拘于雌雄。你看它们体型相似,从容澹荡,倒更像一对志趣相投的兄弟。”
祝英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那两只鹅一前一后,总隔着一段清清浅浅的水,似近还远。她眼波微动,忽然抿唇一笑:“梁兄怎知那便是一对兄弟?依我看啊,分明是一雌一雄。” 她顿了顿,侧耳作倾听状,“你听,后面那只,一声声唤的,不正是‘哥哥’么?”
梁山伯循声细听,只闻得几声朴拙的“嘎嘎”,不由得失笑摇头:“英台,鹅鸣之声,何曾能唤出‘哥哥’二字?再者,这禽鸟之属,若非细辨羽色体型,雌雄在外观上本就难分。你我远观,如何能断言?”
“怎就不能?”祝英台侧头看他,话里带着几分不甘,“世间万物,有情则灵。有心人自然能辨得出,看得出。怕只怕有人……近在眼前,却仍是难辨雌雄,听不懂那弦外之音。”。
梁山伯被她的话说得一怔,全然不解其意。但三年来惯听这位贤弟各种机锋妙语,此刻也只当又是自己未能领会的“道理”,只温声笑着说:“好好好,是为兄眼拙。就算那真是一雌一雄,可这‘嘎嘎’之声,与‘哥哥’之音,实在相去甚远。贤弟这通感联想,怕是只有你自己方能领会了。”
祝英台听了,低头轻轻咕哝了一句:“傻子。”
“嗯?”梁山伯没听真切,侧身问道:“贤弟方才说什么?”
祝英台却不再答话,只默然起身,拍了拍衣上沾着的草屑,径自沿湖缓行而去。梁山伯见状,虽仍有些不明所以,却也随之站起,习惯性地与她并肩而行。
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,湖畔景致悄然变换。他们经过一片紫菀花丛,又绕过一丛叶子上还挂着露珠的野芋。几株垂柳的枝条拂过水面,荡开圈圈涟漪。
行至一处水湾,但见一株野棠梨斜出水面,枝头竟结着两枚青涩的果子,挨挤在同一细枝上,风吹过时轻轻相碰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祝英台的脚步倏然停住了。
静静望了那对果子片刻,她回过头,目光莹然地看向梁山伯,抬起手,指尖轻轻点向那枝头:“那这双生果呢?同枝同源,同承雨露,可能相伴始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