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斋舍的板床似乎格外坚硬。梁山伯辗转反侧,薄褥被揉扯得不成形状。窗外竹影从东墙缓缓爬到西墙,漏壶的水滴声在寂静中清晰得恼人。他闭眼,是那双直视他的眼眸;睁眼,是昏暗中空荡的屋梁。梆子敲过三更,又敲四更,他索性坐起身,望着窗外那片逐渐转为蟹壳青的天色发呆。
直到第一缕泛白的晨光沁透窗纸,将他眼底的淡青影子照得分明,一夜紧绷的神思终于被倦意漫过。他向后倒去,陷入将明未明的混沌里。
梦里倒是乾坤朗朗。他独自在草场上走着,春阳晒得人肩背发暖。忽闻一声唤:
“山伯!”
回头,竟见祝英台立在几步外。眉眼是熟悉的眉眼,身上却是一袭茜红裙裳的少女模样。
“……英台?”
她不答,只笑着奔来,一把攥住他的手便向前跑去。草场开阔得没有边际,风灌满袍袖,空气里漾开清凌凌的笑,分不清源头。
跑得气息乱了,两人跌坐在茸茸的草茵上。她侧过脸来,眸子映着明晃晃的日头,亮得他心头发烫。梁山伯怔怔回望,胸口那团温热的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,唇角不自觉便扬了上去。
榻上,梁山伯的唇角正弯着浅浅的弧度。
“公子……公子!”
他倏地睁开眼。四九端着铜盆立在榻边,盆沿搭着的布巾还冒着热气。
“该起了。”
梁山伯嘴角那点笑意霎时散了,他坐起身,神思却还缠在梦与醒之间那道湿漉漉的雾气里。
“四九。”
“公子?”
梁山伯嘴唇动了动,声音干涩:
“你可知……男子与男子之间,若生了……逾越的心思,该当如何?”
四九一愣,端着铜盆的手紧了紧,脸上满是茫然:“公子,您这是何意?男子与男子,自然是兄弟之情,道义之交。除此之外,还能有什么心思?”
梁山伯肩头微微一懈,倏然又紧了起来。他垂了眼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薄褥的边缘。
“……是了。”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我随口一问。你去吧。”
四九“哦”了一声,虽觉公子今日有些古怪,也不敢多问,放下铜盆,转身掀帘出去了。
门帘落下,斋舍里重新静下来。
他忽然抬手,极重地往自己颊上掴了一下。清脆的一声响,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。他盯着自己发红的掌心,喉头滚了滚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梁山伯……英台是你贤弟,你竟以这般不堪的心思亵渎于他!”
他闭眼收敛了心神,弯腰拾起榻边的布鞋,慢慢套在脚上。系带时,手指有些不听使唤,缠了好几下才系稳当。
因着晨间那场荒诞的梦,梁山伯一整天都神思恍惚。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飘向身侧的祝英台,看得久了,心头便像揣了只活蹦的兔子,咚咚直撞。每当祝英台似有所觉,将抬起头来,他又慌忙举起书卷,将那滚烫的视线和莫名发慌的脸严严实实遮在后面。
是夜,梁山伯坐在铺上,就着昏黄的灯焰缝补白日刮破的衣衫。
针线在布料间穿梭,梁山伯的心却不在手上。他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灯焰,落在祝英台微微倾身的轮廓上,晨间梦中的那片茜红,此刻又与这青衫背影重叠,搅得他心绪纷乱,魂不守舍。
指尖蓦地一痛!
他低呼一声,倏然回神,只见细针已深深扎进食指指腹,殷红的血珠迅疾涌出,在白布上洇开刺目的一点。
“怎的了?”祝英台闻声搁下书卷,快步趋前蹲下身来。
见他捏着滴血的手指,她眉头轻轻敛起,也不多言,只自然而然地托起他的手腕,低头便将那伤处含入了口中。
温软湿润的触感包裹住梁山伯刺痛的指尖。他浑身一震,一股酥麻的热流顺着指尖窜上脊梁,瞬间漫遍四肢百骸。
梁山伯低头看去。只见祝英台的脸离他那样近,近得能看见睫毛低垂的柔和弧度,唇上温润的微光,还有肌肤在灯下透出的细腻纹理……这些平日从未留心的细节,此刻却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量,狠狠撞进他眼底,撞得他脑中一片空白,忘了移开眼。
片刻,祝英台松了口。指尖的血已然止住,只余下一个浅浅的针眼,和唇瓣残留的湿润凉意。她抬起头:“得寻些药膏……”
话到半途,却蓦然撞进他的眼底。
那眼中往日澄澈尽散,唯见一片痴迷。祝英台心头猛地一颤,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,慌忙松开他的手,声音都有些变调:“梁兄,你……你瞧什么?”
梁山伯如梦初醒,脸上“轰”地烧了起来,眼神仓皇乱飘,急中生智道:“我、我是看你脸上……沾了点灰。” 语气却虚浮得连自己都不信。
“是么?”祝英台将信将疑,抬手欲拭。
“这儿。”梁山伯怕她深究,不及细想,抽出袖中帕子便朝她脸颊拂去,动作快而潦草地擦拭了两下,“好了……没了。”
待他收回手,祝英台仍狐疑地瞧着他。梁山伯却已强自镇定地别过脸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只留给她一只红得滴血般的耳廓。
祝英台默然半晌,终究没再追问,只低低道了句“往后仔细些”,便转身匆匆回了里室。
门扉轻轻合拢。她背靠着门板静立片刻,才走到铜镜前。昏黄的镜面里,映出一张绯红未褪的脸。
外间,梁山伯听着里室再无动静,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,整个人仿佛虚脱般,沉沉靠向身后的墙壁。他抬起手,怔怔望着那根被她含过的指尖,喉间溢出一声苦涩的叹息:
“梁山伯……你真是,鬼迷心窍了。”
次日,后山院落,竹扉轻掩。祝英台抬手,铜环叩在木门上,发出沉闷的两响。
片刻,门开一线。杜鹃见是她,略一怔,随即侧身让开:“祝公子……请进。”
院内清寂,只闻檐铃微响。杜鹃引她在石凳坐下,默然沏了盏茶推过去。茶汤澄黄,热气袅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