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英台双手捧住温热的茶盏，指尖摩挲着粗陶纹理：“我须归家了。临行前，想托师母一事。”

“娘亲去溪边洗衣，你且等等。”杜鹃在她对面坐下，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上。

一阵风过，摇动檐下晾晒的药草，窸窣作响。

杜鹃忽然开口：“祝姑娘，你知道吗？”

她顿了顿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绣的兰草，“我……很嫉妒你。”

祝英台握着茶盏的手指顿住。

“不是因梁公子，”杜鹃摇头，唇角牵起一个极淡又极苦的弧度，“是嫉妒你……能这般不管不顾，挣出去，站在光天化日之下，与男子同席而论。”她声音开始发颤，“而我……自幼爹爹便训导，女子首重德行，安守内闱方是本分。我的诗，我的文，都只是这四方墙内……无人听闻的枯叶。”

她垂下头，一滴泪迅速砸在裙裾上，洇开深色的小点。

“我远不如你，不如你勇敢……”

祝英台静默片刻，伸出手，轻轻覆在杜鹃冰凉微颤的手背上。

“杜姑娘，”她声音很稳，“你之才情，于诗文一道，远胜于我。你的句子有灵性，字里行间能见丘壑，这般才思，不该困于庭院。”

杜鹃抬起泪眼，茫然摇头：“我……我如何能……”

“记得谢道韫么？”祝英台截住她的话，目光清亮，“未若柳絮因风起，何等胸襟气象。她亦是女子，其才名却能令无数男儿折腰。”

“谢娘子……”杜鹃喃喃，眼底掠过一丝光亮，随即又黯下去，“她是天之云鹤，我不过是檐下雀……”

“檐下雀，亦有振翅之心。”祝英台握住她的手，力道紧了紧，“你只需信自己。笔在你手中，你的天地，便在你的诗文里。”

杜鹃怔怔望着她，唇动了动。

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，竹扁担吱呀轻响。严氏肩挑两桶清水，正转过篱墙，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。

“鹃儿，是英台来了？”，她放下水桶，笑着拭汗，“怎不叫人去唤我回来？”

祝英台敛衽一礼，未多寒暄，便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帕，帕中裹着一物。她指尖微顿，将帕子展开，露出一枚温润的玉蝴蝶。

她双手托起，递向严氏：“师母，学生临行前，尚有一事相托。”

严氏目光落在那玉蝴蝶上，怔了怔。

“此玉伴我多年，是我贴身所佩，”祝英台声音放得轻缓，耳根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，“烦请师母……暂且保管。待……待日后时机合宜，或许……还需劳烦师母，代为转交一人。”

“交给何人？”

祝英台垂下眼帘。

“交给……山伯兄长。”

一旁的杜鹃忽然轻声开口，话是对严氏说的，目光却复杂地落在祝英台身上：“娘，祝公子她……本是女子。”

严氏的手原本搁在桌沿，闻言，指尖轻蜷了一下。她缓缓转目，目光从她束紧的衣领，掠过平坦的胸前，最后落回她清秀却坚定的眉眼。

严氏的唇张了张，良久，才吐出一句：“你……一直……”

祝英台轻轻点头。

严氏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枚玉蝴蝶上，她伸手，将其拢入掌心。

“好孩子，”她声音柔和，“师母明白了。这玉蝴蝶，我会替你好好收着。待到该送出去的那日，定当亲手为你办妥。”

祝英台肩头微微一松，深揖下去：“多谢师母。”

院内，严氏依旧坐着，掌心托着那枚玉蝴蝶。

杜鹃轻声唤：“娘……”

严氏“嗯”了一声，拇指极轻地摩挲过凉润的玉璧，眼中忧虑与怜惜交织，最终只化作一句低语：

“这丫头……苦了她了。”

祝英台回来时，见梁山伯正坐在窗下看书。她挨着案几边沿坐下，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缘。

“梁兄……”

梁山伯没有回头，目光仍执拗地锁在书页间：“贤弟有事？”

“我明日……便要家去了。”

梁山伯的指尖在书页边缘停了一停，随即又翻过一页，纸声清脆：“回去后……功课莫要荒疏了。”

祝英台没应声，只抬起眼望着他的侧脸。烛光在那清俊的轮廓上镀了层柔晕，他神色平静，连眼睫垂落的弧度都未曾变过。她看了片刻，终是垂下头，展开了自己的书卷。

待祝英台全然沉入书里，梁山伯方从字行间缓缓抬起眼。他缓缓地侧过头，目光却在触及她低垂的眉眼时，倏地一烫，急急转开。慌乱间，视线无处着落，却正落在粉壁上。

烛火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。她的侧影挨着他的，青丝垂落的弧度，肩背微弓的线条，竟与他的影子依偎在一处。昏黄的光晕漫了边界，那两个剪影便在墙上融成一片分不清彼此的墨色。

他望着那交融的影，忘了移开眼。烛火忽地一跳，墙上影子也跟着轻轻一晃，像是被惊扰了，却仍依偎着。

祝英台似有所觉，长睫微动。梁山伯已倏然收回视线，重新埋首书卷，仿佛方才那长久的凝望，从未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