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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长亭序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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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斋舍,祝英台如常先去了趟里间,换了身居家的素色深衣,又走到外间书案前,将白日里翻动的书卷一一理齐。

银心端着热水进来,一眼瞧见她侧脸在烛影里绷得有些紧,唇角抿成一条线,不似平日舒展。银心轻轻放下铜盆,挪近两步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小姐,您心里……是不是搁着什么事?”

祝英台手上动作微微一顿。她没抬眼,只将书卷轻轻合拢,推到一旁。“方才回来路上,遇着马文才了。”

她语声平淡,将亭中那番对话三言两语带过,只略过了卓文君的部分,但意思已足够分明。

银心听着,脸色渐渐发白,攥紧了手中的布巾:“他如今知晓了底细,又这般被您……当面回绝,怕是更要记恨,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!”

“正因如此,才必须把话说清楚。”祝英台这才抬起眼,目光锐利,“含糊其辞,他便总以为有机可乘,会不断试探、骚扰,用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来磨蚀人心。如今我把路堵死了,他要么死心,要么……”

她略顿,窗外恰有风过竹梢的簌簌声。

“便是图穷匕见。往后,无非兵来将挡。”她收回目光,不再看银心忧急的脸,指了指案上的砚台,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缓,“银心,研磨吧。昨日那篇注疏,还剩最后一段。”

银心喉间许多话翻滚着,终究只化作一声低低的:“是,小姐。”

她快步走到案边,注水,执墨,手腕用力均匀地转动起来。

祝英台铺开素笺,提起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凝神须臾,终于落了下去。

几乎是同一时刻,相隔数进院落之外,马文才一脚踹开了斋舍的门。那猛烈的力道震得门框簌簌落灰。他跨步进去,看也不看,抬脚就将门边一张椅子踹得横飞出去,撞在墙角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碎裂的巨响。

他径直走到案前,拎起茶壶倒了满满一杯凉透的茶汤,仰头灌下。茶水未能浇熄心头的火,反添了一股浊气。他盯着手中粗瓷杯,眼中戾气一闪,猛地扬手狠狠砸向对面的粉墙。

“啪嚓!”一声,杯子瞬间粉碎,混着残茶溅开一片污渍。

一直缩在角落的马福被这接连的巨响惊得浑身一抖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
马文才兀自喘着粗气,忽然几步上前,一把攥住马福的后领,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。马福猝不及防,脸憋得通红,眼里全是惊惧。

“你,”马文才的声音嘶哑,带着未消的狠厉,“现在就给我滚去上虞祝家庄!好好告诉祝公远,他的宝贝女儿,在这万松书院里,是如何扮作男子,如何与梁山伯那等寒门子弟朝夕相对、耳鬓厮磨的!”

“是…是!公子息怒,奴婢这就去,这就去!”马福吓得魂飞魄散,连声应着,手脚并用想从马文才手里挣脱出去领命。

“站住!”

马文才却猛地又将他拽了回来,力道之大,让马福一个趔趄。他松开手,烦躁地扯了扯自己微乱的衣襟,几步踱到窗边,背对着满室狼藉。

窗外夜色沉沉,只漏进几点星子。他静立片刻,眼底的戾气渐渐沉淀成一种更幽暗的算计。忽地,他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惶恐不安的马福身上。

“蠢材,”他声音低缓下来,“此刻去说破,反显得我马家行事不磊落。待‘考校’毕,我自当亲笔修书,禀明父亲,请家中依礼前往祝家庄提亲。”

他顿了顿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。

“祝公远最重门第声名。马家与祝家,各取所需,又是这般明媒正求的体面,他岂有不允之理?”

他说着,不紧不慢地踱回案边,另取了一只干净茶盏,斟了半杯冷茶,却不急着喝,只将杯沿抵在唇边。

“让她再自在几日罢。待名分一定,今日之辱,往昔之轻……我有的是时间,慢慢跟她算。”

言毕,他仰首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,随即搁下杯盏,抬起手背不甚在意地抹去唇角残渍。

接下来的日子,书院里倒是风平浪静。因着考校在即,连最疏懒的学子也收敛了些,廊下檐前,多了不少抱书苦读的身影。

祝英台与梁山伯自然也不例外。只是他们的用功,常在深夜的灯下,融在一处低语与清谈里,倒不全是苦味。

这日傍晚,斋舍里传来的却不是诵读声,而是一阵轻快的、压不住的笑语。银心与四九正从门外经过,闻声不由得停了步子,对望一眼,轻轻推开一道门缝。

只见屋里两人正挨着坐在方桌旁。梁山伯脸上横一道、竖一道,尽是新鲜的墨迹,额角还滑稽地点着一个墨点。他端坐着,神色颇有些无奈的窘迫,耳根微微发红。

“公子,您这脸……”四九瞪大了眼,话没说完。

祝英台已回过头来,眼眸亮晶晶的,唇角弯着压不住的笑纹:“还不是你家公子,与我下棋连输了三局,这便是彩头。”

梁山伯摸了摸鼻子,老实承认:“是,是我技不如人。” 话音未落,瞥见祝英台又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,他忽然伸手抓过桌角那支笔,作势要朝她脸上画去。

“诶!”祝英台笑着向后一躲,手指虚虚点着他,“输了便是输了,梁兄可不能耍赖。”

梁山伯瞧着她灵动的神色,自己先绷不住笑了,将笔搁下:“好,好,不耍赖。下回……下回我定要赢回来。”

银心在一旁瞧着,抿嘴笑了笑,轻轻扯了扯还愣着的四九的袖子:“公子们且玩着,早些歇息才好。” 说罢,便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四九退了出去,顺手将门轻轻带拢。

门外夜色沉沉,斋舍里那盏灯,又静静亮了好些时辰。

午后熏风慵懒,梁山伯怀里揣着刚从祝英台那儿借来的琴谱,打算去琴房试几个段落。穿过回廊,草场边的风将几句闲话送到耳边。

崔琰和三五学子聚在槐荫下,声音不高不低,正说到兴头上。

“……那位祝公子,清高得紧,从不与吾等同席。”

“正是,独来独往,好生不合群。”

梁山伯脚步一滞,衣角在风里转了半圈,人已立在那几人面前。

“我贤弟素来喜静,不惯喧闹。诸位既为同窗,何故在背后论人是非?”

崔琰撩起眼皮,嘴角扯了扯:“不过随口闲谈,梁兄何必认真?”

亦有人帮腔:“性情孤僻本是事实,说也说不得了?”

“清静是修养,孤僻是评断。”梁山伯目光逐一掠过几人脸孔,“诸君若分不清二者之别,不妨多读几页圣贤书。失陪。”

他转身时,袍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。

崔琰盯着那道青衫背影,鼻子里轻哼一声,对左右道:“瞧见没?一提祝家那位,便似踩了他痛脚一般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当真可笑。”

日子便这般如常过着。晨起诵书,午后辩经,黄昏时或并肩漫步林间,或于斋舍方桌对弈一局。

梁山伯有时读书倦了,搁下卷册揉眼,一抬头,总见祝英台支颐坐在对面,目光不偏不倚,正落在他脸上。

如此几回,他心下终究存了疑。这日,当他再次从书卷间抬头,见那道目光仍安然地停驻在自己脸上时,他终于搁下了笔,温声问道:“贤弟……为何总这般瞧着为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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