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英台闻言，非但不移开视线，反而将手肘撑在案上，托着腮，答得坦然：“我在瞧，梁兄生得俊俏。”
“咳——！” 梁山伯被这直白白的话呛得耳根发热，连咳了几声才顺过气。旋即失笑着摇摇头，只当是少年人的顽话，“贤弟又说笑了。你我兄弟之间，何须论及这些外相皮囊？” 他抬手，指尖虚虚点了一下祝英台案头的书卷，“还是……多解一段注疏要紧。”
祝英台却仍保持着那慵懒的姿势，眸光在他略显局促的脸上绕了绕，才慢悠悠地叹道：“肺腑之言，梁兄不爱听，我不说便是了。”
说罢，当真垂下眼睫，重新执起笔，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，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，终究泄露了一丝藏不住的促狭。
梁山伯被她这番以退为进堵得气息一滞，半晌接不上话。他重新拿起自己的书卷，目光却许久未能落在字行间。斋舍里静了下来，只余窗外绵长的蝉鸣，一阵急，一阵缓，像胡乱敲打的更漏，扰得人莫名心绪不宁。
这日清晨，露气刚散，斋舍外古树荫下透着沁人的凉意。祝英台斜斜地倚着胡床，书卷虚握在指间，目光却漫无目的地望向远处。
石径那头，转出两个人影。
前面是梁山伯，步履轻快，眉目间还是她看惯的温朗笑意。后面跟着个中年男子，深衣布履，面容沉肃。
祝英台指节一紧，压得书页微微地响。
梁山伯已引着人到了跟前。
“英台，”他声音里还带着方才走快了的些微气息，“你家中遣人来了。”
那中年男子祝贵上前一步，拱手，声音平稳无波：“公子，老爷命老奴来接您回去。车马已在山门外候着了。”
祝英台缓缓站起身，书卷滑落膝上：“为何……如此突然？我课业尚未……”
祝贵抬眼看她，目光里含着不容转圜的深意：“家中有要事。老爷让老奴问一句：公子可还记得当年的三件事？”
祝英台肩头微微一滞。半晌，她吁出一口气，声音低下去：“贵叔……能否再宽限几日？容我稍作收拾。您一路劳顿，也请在书院小住歇息。”
祝贵看着她低垂的眉眼，紧绷的神色终是缓了一线，轻叹道：“也罢。老奴便再等三日。”
他拱手告退，背影消失在廊柱后。
祝英台转身唤来银心：“收拾行装吧。”
银心手里的针线篓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丝线滚了一地：“小……公子，为何这般急？”
正擦拭案几的四九闻声扭头，手里抹布“啪嗒”落地，嘴一瘪，竟“哇”地哭出声来：“银心！你、你别走！我舍不得……”
梁山伯原本带笑的脸僵了僵，喉结滚动。他快步过去按住四九抽动的肩膀，声音刻意放得轻快：“好了四九，莫要如此，反让银心难做。”半扶半拉地将泪人似的书童引开。四九被拖着走，仍不住回头，带着哭腔喊：“银心！你回了家……可别忘了我！”
银心立在门边，低头盯着地上散乱的丝线，眼圈慢慢红了。
祝英台看着她，轻声道：“你若是……对四九有心，我可替你……”
“不。”银心猛地摇头，抬袖飞快抹了下眼睛，“奴婢要跟着小姐。”说完便蹲下身，将散落的物事一件件拾起。
日头渐渐西沉，梁山伯在外间踱步，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叩着门框。
里间的门忽然开了。
祝英台走出来，不发一言，径直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心微凉，带着薄汗。
梁山伯一怔，任由她牵着，一路穿廊过院，小跑着登上暮色沉沉的亭台。
她将他轻轻按在石凳上，自己转身跪坐于琴案之后。
“今夜，”她喘息未平，声音却清晰，“我为兄长抚琴一曲，聊表……心意。”
梁山伯看着她被暮光勾勒的侧影，点头：“好。”
她抬手，指尖触弦。
琴音初起，清泠如檐下滴露，三两声后，渐成溪流，潺潺切切。继而转为低徊，似徘徊林间，欲语还休。忽又扬起，如鸟振翅，冲开暮霭，却在最高处蓦然一折，化作绵绵不绝的颤音，似绕树三匝，无枝可依。终是渐缓渐沉，余韵袅袅，没入渐起的晚风与归鸟的啁啾里。
最后一个音符散去，亭中寂然。远处的钟声遥遥传来，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
梁山伯久久未动。暮色将他半边身子染暗，另外半边浸在最后的暖光里。
“此曲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初闻如春涧破冰，清冽见底；中段似秋叶离枝，徘徊不去；后段……后段如孤鸿绕云，声声唤侣。”他抬眼望她，眼底映着天际最后一缕霞光，“曲中百转千回，英台……似有未尽之言。”
祝英台的手平按在弦上，止住了最后一丝震颤。
“这首曲子，不是贤弟对兄长。”
她抬起眼望定他，目光灼灼：
“是英台，对山伯的心意。”
梁山伯怔在原地。
他脸上温和的笑意还未来得及褪去，就那样僵在嘴角。
“贤弟……”他下意识地开口，声音却卡住了。
“不、不是贤弟对兄长……”他喃喃重复，眉头一点点蹙紧，是读书遇到不解至极的章句时才会有的神情，“是……英台对……山伯？”
他念出自己的字，又念出她的名，像是在咀嚼两个从未放在一起读过的、生涩的字眼。每个字都认识，可连在一起……
他猛地退后半步，仿佛被未散的琴音当胸推了一把。
“等、等等……”他抬手，无措地在空中摆了摆，脸上血色褪去，只剩下全然的混乱，“英台，你……你这话……究竟是何意？”
“你……我……” 他语无伦次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，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。
“容我……回去想想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踉跄转身，仓皇的身影跌进浓得化不开的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