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月隐云后。梁山伯去了藏书阁未归,斋舍便只有祝英台一人,她将案头笔墨归置整齐,又拨了拨灯芯,让那光亮稳了些,才轻声唤道:“银心,进来吧。”
银心身着靛蓝色的短打,轻轻推开了门,问道:“小姐,可是有事吩咐?”
祝英台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边,将原本卷起的竹帘轻轻落下,隔绝了外间隐约的虫鸣与风声。做完这一切,她才转过身,一字一句道:
“马文才……知晓我的身份了。”
“什么?” 银心声音一紧。方才还红润的脸色倏地褪去几分,她下意识地向前踏了小半步,又猛地刹住,回头紧紧盯了一眼合拢的门窗,再转回头时,声音颤得不成调:“他……是怎么瞧出来的?咱们平日那般小心……”
“他亲口所言,应是不假。” 祝英台语调还算平稳,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痕,“以他的性子,既捏住了这般把柄,绝不会只是说说而已。或迟或早,总要发作。”
银心急得眼圈都红了,攥紧了拳头:“小姐,那还等什么?奴婢这就去收拾行李,咱们趁夜就走!离了这书院,他总不能追到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 祝英台轻轻按住了她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臂。“此事,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银心怔住,惶惑地看着她。
祝英台走回灯下,烛光将她的侧影斜斜地投在墙上,轮廓分明。
“他若只想毁我,大可当场发难,闹个人尽皆知。既选择私下要挟,便是留了余地,也露了他的心思。”
她的目光落向案头那叠略显凌乱的书册,在书脊间逡巡了片刻。半晌,她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低,却沉淀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意:“我费尽周折,才来到这里,坐在此间读书。若只因他一人知晓,便如惊弓之鸟般仓皇离去……那我当初的坚持,又算什么?”
“可是小姐,”银心急道,“这事情若是被他传扬出去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你帮我,看得更仔细些。”祝英台截住她的话,眸色在灯下显得幽深,“他院里那个马福,你平日洗衣或行走时,若遇见了,不妨多留一分心。不拘听到什么、看到什么,大小琐事,回来告诉我便是。”她略停一停,“还有冯有才那几人,与他走得近,言行间或会带出些痕迹。我们心里先有个数,总好过全然被动。”
银心看着小姐镇定的神色,深吸一口气,用力点了点头,将慌乱强行压下去: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“如常便好,莫要刻意。”祝英台复又垂下眼,重新翻开案上那卷读到一半的书,姿态恢复了往常的端静,“他只是知晓,并未撕破脸。这局,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。”
此后的日子,静得如同一潭深水。竹林那一夜似是从未发生。祝英台与梁山伯依旧同进同出,并肩走过石径,在同一扇窗下,就着同一盏烛火。
祝英台坐在案边,微微侧着身子。她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,悄无声息地落在梁山伯脸上,他正微微蹙眉,沉浸在一段经注的思索中。
她看着那跳动的光晕勾勒他的轮廓,看了很久。案上更漏里的细沙,正以看不见的速度,安静地流逝。
她极轻地吸了口气,将目光收回,重新落在自己的书页上。手指却无意识地,将那页纸的一角,慢慢地、慢慢地捻得微微卷了起来。
连下了数日阴云,天色总是沉郁郁的,不见一丝晴光。到了这一日午后,那云更是低低压着屋檐,浓得化不开。
雨声初起时,祝英台正临窗习字,心绪不知怎的,也如这天色一般,有些浮泛不定。笔尖一顿,墨迹便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湿痕。她索性搁了笔,起身走到门后,取下那把青竹柄的油纸伞,推门便往那愈密了的雨幕中寻去。
指尖还未触到门闩,木门便“吱呀”一声被从外推开。
梁山伯带着一身湿漉漉的寒气撞入视线。发梢衣角都在滴水,青色衣衫紧贴身形,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肩背线条。他一边低头拧着袖口的水,一边急匆匆道:“得赶紧换下,这湿衣贴着实在……”
话音未落,祝英台却忽然身形一僵,如受惊的雀儿般倏然转身,几步抢进里室,“砰”地一声合上了门板。
门外静了一瞬,只剩雨声淅沥。
“对、对不住贤弟!”梁山伯恍然回神,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懊恼与歉意,“是为兄疏忽了,又忘了你不喜旁人更衣……我这就出去,这就出去!”
他手忙脚乱地将刚解开一半的湿衣重新拢好,抱起案头几本幸而未被打湿的书卷,匆匆退出斋舍,还不忘轻轻将外间的门带上。
待梁山伯换了干爽衣裳回来,斋舍里已安静了。祝英台坐在窗下,正就着烛光写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的。
梁山伯悄步走到案边,与她隔着一盏烛火坐下,展开书卷。
祝英台的笔忽地停了。她没抬头,目光仍落在未干的墨迹上,声音轻轻地:
“梁兄不觉得……我方才太过失态了么?”
梁山伯从书卷间抬起眼,温声道:“贤弟素来喜洁,不惯与人共处一室更衣,这有何妨?我初入学时,也颇不惯与人同浴,总觉得……拘束。”
祝英台侧过脸来,烛光在她眸子里微微地晃。她的唇微微动了动,像有许多话堆在舌尖。
最终,却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,一笔一划,重新落回纸上。
“罢了……”
那二字轻得像叹息,散在雨声里。她不再言语,只笔尖起落,一个个字在灯下渐渐排开。梁山伯望了她片刻,也低下头去,书页轻轻翻过一页。
满室唯有纸笔摩挲的细响,和窗外连绵不尽的雨。
那日雨后,天色依旧悒悒不肯放晴。及至向晚时分,雨丝暂歇,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与草木清气,园中寂寂,唯亭台檐角偶有积雨滴落,发出单调的嗒、嗒声响。
祝英台端坐琴案前,指尖拂过丝弦,试了几个清冷的音。她原想借这琴声,理顺连日来心头那团无形的乱絮,可琴音偏在低回宛转处显出一丝滞涩,总不成调。
铮——
另一道琴音猝然切入,沉浑、绵密,不容分说地覆盖了她原本的旋律。那琴声并非相和,而是蛮横地挤压、驱赶,直逼得她的音节无处容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