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英台指节一紧,骤然按下琴弦。
弦音哑了。
她抬起眼。对面亭柱下,不知何时已置好另一张琴案。马文才端坐其后,双手仍虚按在弦上,最后一个尾音在暮色中拖得绵长,带着一丝刻意的颤,方才不甘地消散。
“英台可知此曲?”马文才手未离琴,目光却越过两案之间渐浓的暮色,直直落在她脸上。
“《白头吟》,卓文君所作。”祝英台的声音平直,听不出情绪。
“不错。”他唇角微扬,终于收回手,拂了拂袖摆,起身踱步,“‘闻君有两意,故来相决绝。’好一个‘决绝’。”他停在她琴案五步外,侧身望向亭外沉下去的落日,“可这决绝背后,是什么?”
“是当年那个除了词赋才名、几乎一无所有的司马相如意欲纳妾。是她当年不顾门第悬殊,弃家业、违父命,当垆卖酒换来的‘一心人’,终究生了二意。”
祝英台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
“卓文君,”马文才转回身,目光重新攫住她,“临邛巨富之女,才名动蜀中。她敢夜奔,敢当垆,心志之坚,几人能及?可到头来呢?”他向前两步,停在琴案边缘,微微俯身,声音压得低沉,“才华、胆魄、乃至倾国之富,都拴不住一个男人飞黄腾达后的心。你说,这是为何?”
“若马公子对《列女传》兴致盎然,”祝英台迎上他的目光,“藏书阁在东北角。”
马文才低笑一声,眼底兴味更浓。“英台,你当真像她。一样的出身不凡,一样的……胆大包天,不识时务。可你的梁山伯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锋陡转,“他可有司马相如冠绝一时的辞赋之才?即便有,你又如何敢赌,他不会是第二个司马相如?”
“马公子,你绕了这许多弯子,究竟想说什么?”
“我是在提醒你,”他忽地倾身向前,双手撑住琴案边缘,“才子佳人的戏文,唱到‘红妆出嫁时’便该落幕。再往后,便是门第尊卑、世情冷暖。你与梁山伯,眼前或许是花荫柳径,走下去,却是士庶天隔的断崖绝路。”
他指尖在琴弦上轻轻地滑过,未成音,只带起一丝微弱的窸窣。
“卓文君当年写下‘愿得一心人’时,何尝想过终有一日需以《白头吟》挽留?我知道,你不在乎门第,但你有没有想过,”他嗤笑一声,“梁山伯此刻给你的‘一心’,或许只是因为,他别无选择?”
“马文才,你听好。”祝英台猛地站起身,衣袂带起一阵风。“文君是文君,我是我。她的《白头吟》写得再痛,那也是她的劫,不是我的路。”
“即便将来,我与山伯真有缘尽的一日,”她吸了口气,声音更稳,也更决绝,“那也只是我祝英台自己选错了、自己认了。到那时,我或独身,或另嫁,天地之大,自有我的去处。”
“但那个去处,绝不会是你。”
“英台!”马文才的声音骤然拔高,又像被什么扼住,“论家世,论文采,我哪样不如他梁山伯?你为何……为何就不肯正眼看我?”
“马文才,此等比较,还是莫要再提了,徒惹人笑。”
语罢,她不再看他,只将案上琴谱轻轻一拢,收入袖中,转身离去。
马文才僵在原地,死死盯着她消失的方向。暮色终于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,将他周身轮廓融进暗影里。他眼眶渐渐洇出血丝,在昏暗中泛着骇人的红。
“祝英台……”他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,气息浑浊,“你竟觉得我不如……不如那个卑贱的寒门庶子?”
他喉头剧烈滚动一下,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暴戾再也压不住,他猛地转身,双手抓住琴案边缘,手臂上青筋暴起,用尽全身蛮力向上一掀!
“哐——嚓!!!”
琴案连带着那张古琴腾空而起,在半空中翻了个身,重重砸进泥草之间。断木迸溅,七弦俱裂,碎玉残屑在昏暗中四散纷飞。
巨大的声响在暮色中回荡,惊得近处树丛里所有栖鸟扑棱棱乱飞而起,仓惶地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。
“我马文才,会不如他?不如那个……连双像样靴子都穿不起的贱民?!”
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,可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,只有肌肉在失控地抽搐。
“好……好!”
他突然抬脚,狠狠踹在翻倒的琴案上。本就碎裂的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我一定要和你成亲……”他喘着粗气,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撕扯出来,“让你余生,日日夜夜,都只能看着我、对着我……向我忏悔!!”
话音未落,又是一脚狠狠跺下!
紧接着,是第三脚、第四脚……他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,发狠地践踏着那堆残骸。
不远处石径上,几个路过的学子被那声巨响惊得蓦然驻足,纷纷朝亭台望去。暮色昏沉,他们只隐约看见一个玄色身影立在狼藉之中,脚下是散碎的木头与断弦。
有人下意识地低呼出声,随即被同伴用力拽了一把。
“……是马公子。”
“别看了,快走。”
几声压得极低的催促响起,透着掩饰不住的惶惶。
几人再不敢停留,匆匆转身离去,脚步踩在湿漉漉的石子上都刻意放轻,仿佛生怕惊动什么。亭台四周重归死寂,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。只余那具四分五裂的碎琴,与立在琴骸前、一动不动的玄色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