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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节义相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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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山伯近前打量,欣然道:“并蒂连枝,果然有趣!恰似我二人同窗共读,共沐师长教诲。你看这果子虽青,来日红熟时,定是双双落地,仍在一处。”

祝英台唇抿了抿,转身继续前行。梁山伯不知她为何沉默,只当是赏景入神,便也安静相伴。他们又走过一段覆着青苔的栈道似的湖石,惊起几只雪白的鹭鸶,扑棱棱飞向对岸。

道旁草丛间,忽见两只粉蝶正追逐翻飞,时而翅尖相触,时而缭绕同一朵蒲公英,分分合合,终是双双落在一片宽大的草叶上,四片薄翼微微颤动,触须轻轻交缠。

她凝望那对蝶,声音轻似自语:“蝶也知成双,不离不弃。”

“万物有灵嘛。”梁山伯笑应,目光仍追随着那对远去的蝶,“你看它们翩跹自在,倒是提醒为兄,贤弟归家后也当如这彩蝶,莫被琐事拘束了心境。待你回来,我们再一同踏青……”

话未说完,祝英台忽地跺了跺脚。履尖碾过一颗石子,石子滚入湖中,“咚”一声闷响,水花绽开,圈圈涟漪急速扩散开来,惊得正在附近游曳的几对水鸟慌忙振翅或潜入水中。

“你……真真是块木头!”她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恼意。“不,是呆头鹅!那水里的呆头鹅都比你聪明些!”

这突如其来的发作让梁山伯手足无措。他愣在原地,看着祝英台泛红的眼圈和微微发抖的唇。半晌,才涩然开口:“英台,我……并非全然愚钝。”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,“只是,你我之间,终究是……不可能的。”

祝英台猛地抬头看他,眼眸中似有星火猝然点亮,又迅速被更深的惶惑覆盖:“你……你都知道了?”

梁山伯极缓地点了下头,喉结滚动,却没再出声。

祝英台倏然转过身去,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。

梁山伯心头一紧,忙绕到她面前。她却将身子一偏,再度避开。他执拗地又拦到正面,只见她已别过脸去,声音里压着细碎的哽咽:“你……莫要看我。”

“英台,”他情急之下,伸手想去扶她肩膀,却又在半空停住,只急急道,“即便……即便做不得那交颈的鸳鸯,可我们还是兄弟啊,不是吗?我们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,这情分,难道就因此不作数了?”

祝英台肩膀的颤动忽地停了。她缓缓抬起头,泪珠还挂在颤动的睫毛上,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。她看着眼前这张写满真诚的脸,看了许久,忽然“扑哧”一声,那笑声里却带着未尽的水汽。

梁山伯被她这又哭又笑的阵仗彻底弄糊涂了,可瞧见她笑,心头那阵紧揪着的无措也跟着一松,竟也不自觉地咧开嘴,跟着憨憨地笑了起来。

山风贴着湖面拂来,撩动她额前碎发。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,给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笑声渐渐歇了。祝英台抬手,用袖角极快地拭了下眼角。

“梁兄,”她开口,声音还有些微的沙,却努力稳住了,“我……我家中尚有一堂妹,族中行九,我们都唤她‘九妹’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虚虚落在粼粼的湖面上,像在斟酌,又像在积蓄勇气。

“她与我同年所生,性情……颇似,模样也有七八分相近。如今尚未许配人家。”她又吸了口气:“若梁兄不弃,待我归家后,愿为梁兄……做媒。”

梁山伯眼睫轻轻颤了一下。喉咙有些发干,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终究只化作一丝涩然的弧度。

他倏然别开脸片刻,又飞快地转回来,脸上已绽开一个过于明亮的笑容,声音朗朗:“与贤弟性情相貌皆相似?那定然是位灵秀通透的姑娘。好,好!” 他笑着,甚至抬手拍了拍祝英台的肩,“待贤弟归家安顿,为兄定当备下薄礼,亲自登门拜会,届时……可要劳烦贤弟引见了!”

祝英台望着他含笑的脸。那笑容太明亮,太完整,像精心裱糊的纸面具。她眼底那簇亮光颤了颤,化为一层薄薄的水色。她别开脸,望向湖面。那对鸳鸯不知何时已游远了,只剩蓼花在风里孤零零地红着。

“……嗯。”她低低应了一声。

日头渐渐毒了起来,道旁的草叶被晒得有些发蔫,蒸腾起淡淡的带着土腥气的暑热。两人走得比平日慢许多,鞋底蹭过碎石子的沙沙声,一前一后,总差着半步。

路过一片浅滩,溪水潺潺,底部的白石被水流经年累月地打磨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祝英台停下脚步,轻声说:“瞧这石头,倒像我们当初躲雨的那几块,”话音未落,她便提着衣摆,小心翼翼地踩上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,走到略深处,低头望去。

清澈的溪水映出一双人影。祝英台看着水中梁山伯的倒影,忽然,她肩膀不着痕迹地向他的方向偏了偏。水里的那个“她”,便也跟着轻轻靠在了那个“他”的肩上,两个倒影顿时依偎在一处,随着水波微微荡漾,难分彼此。祝英台瞧着这偷来般亲近的画面,嘴角忍不住悄悄向上弯起,露出一抹得逞又心酸的偷笑,怕被察觉,又赶忙抿住了唇。

行至一株老松树下,虬枝横斜,筛下满地碎金。梁山伯抬头望了望:“可比藏书阁窗外那株瘦些。”

祝英台“嗯”了一声,伸手从低垂的枝梢上,信手拈下一小簇深绿的松针,放在掌心,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,挠得她手心微微发痒。

两人复又前行,许多时候,便只是这样并肩走着,并不说话。这三年的光阴,晨读时呵出的白雾,夜话时跳动的灯花,争论时发亮的眼睛,笑闹时扬起的衣角,都沉在脚下沙沙的步履声里。偶尔踢开一枚石子,石子滚进草丛,或是一声遥远的鸟鸣划破寂静。在对视的静默中,这些零零碎碎的声响又悄然落回心底。

这般走走停停,待重回主路时,日头已悄然偏西。山影从东面漫过来,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。

又行了段脚程,山下候着的马车终于自林隙间完全显露轮廓。祝贵与银心立在车旁,正朝这边望来。

祝英台停下脚步,忽然伸手攥住梁山伯的衣袖,力道有些紧:“梁兄!方才所言‘九妹’之事,绝非戏言!你千万、千万要记在心上,早日……来寻。”

她喉头哽了哽,声音低下去:“你若不来……我……”

“贤弟放心。”梁山伯反手轻拍她手背,笑容温煦笃定,“为兄既已应允,必不失约。”

祝英台手指一根一根松开。青色的袖料从她掌心缓缓滑脱。她最后深深看他一眼,转身朝马车走去。

梁山伯立在原地,笑着朝她背影挥手。

祝英台登上马车,帘子落下前,她又探出半身,望向那道立在风里的青衫身影。祝贵扬鞭,驽马迈步,车轮轧过土路,先是一声闷响,继而连成绵密的辘辘声,渐次加速。

她一直掀着侧帘,目光穿过扬起的细尘,牢牢望着。那人影越来越小,渐渐模糊成青石道旁一个淡淡的墨点,最终被山岩一拐,彻底吞没了。

帘子从她指间滑落,车厢内霎时暗下,只余车辙声轱辘轱辘地响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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