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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歧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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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脚踹开了斋舍的门。

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哐的一声巨响,震的梁上积尘簌簌而下。

马福正低头擦拭一方铜镇纸,闻声吓得猛一哆嗦,镇纸脱手,当啷一声滚落在地。

“收拾行李!”马文才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现在,立刻!”

马福愕然抬头:“公子?这、这书院的考校还未……”

“管什么考校!”马文才扬手拍在马福脖颈,打得后者一个趔趄,连声告饶。他胸膛起伏,眼底烧着骇人的光,“祝英台早已归家,如今……如今那梁山伯竟攀上了谢安!我若再不动,我若再……”他话堵在喉头,猛地抓过案上茶壶,对着壶嘴连灌几口。凉水顺着唇角淌下,浸湿了前襟,他胡乱抹了一把,喘着气道:“少废话!即刻动身回府!我要去祝家庄提亲,一刻也不能再等!”

马福被他喝得一颤,缩着脖子连应了几声“是”,再不敢多问半句。他手忙脚乱地扑向箱笼,胡乱掀开箱盖,将里头衣物胡乱一卷,又囫囵抓起几件要紧物什往行囊里塞。

当日,马文才便直奔山长书斋,草草几句告了假,理由也寻得潦草。出了书院,他夺过马夫手中最好的那匹青骢马,翻身而上,一鞭狠狠抽在马臀上。马儿吃痛,长嘶一声,箭也似地冲下山道,扬起一溜黄尘。马福张了张嘴,只得忙着去雇车马,装载那些匆匆捆扎的箱笼行李。

一路近乎疯魔。驿站换马,他嫌驿卒手脚慢,几欲挥鞭。跑死了一匹,又换一匹,两日不眠不休的疾驰,官道旁的景物连成模糊的灰绿色带子,只在换马饮水时,才在他充血的眼睛里定格一瞬。第三日晌午,刺史府高大的门楼终于撞入眼帘。

他滚鞍下马,腿一软,几乎踉跄。门口家丁惊愕地上前要扶,被他一把推开。他眼底布满红丝,袍服皱污,带着一身尘土和汗酸的浊气,不管不顾地直往父亲日常处理公务的南书房闯。身后跟着几个一路追上来、惶惶不安的家丁。

管家在书房外拦住他,低声道:“少爷,刺史正在批阅紧要文书,您容老奴先通禀……”

“让开!”马文才嘶声喝道,侧身撞开管家,猛地推开了书房厚重的门。

马德望此时正端坐紫檀大案后,执一管狼毫小楷凝神誊录奏章。门扉洞开的巨响让他笔尖一顿,一滴浓墨猝然坠下,在雪浪笺上泅开铜钱大的污迹。他蹙眉抬头,便见儿子形容狼狈地冲进来,青衿下摆沾着泥泞,束发丝帛松散,身后跟着一群不敢入内、只敢在门外探头缩脑的下人。

“爹!”马文才抢到案前,气息未匀,声音因激动而劈裂,“儿子有急事求您!

马德望缓缓放下笔,将那页污了的纸笺挪到一旁,用青玉镇纸压住边缘。目光沉静地掠过儿子污浊的衣摆、散乱的鬓发,最后落在那张焦躁得近乎变形的脸上。

“文才,”他开口,语调平缓,听不出喜怒,“不急。慢慢说。”

“不能慢!”马文才急道,双手撑在冰凉的案面上,“儿子想求娶上虞祝家庄的九小姐,祝英台!求爹这就备齐礼数,随我一同前去提亲!迟则生变!”

马德望闻言,眉梢轻微地动了一下。他站起身,绕过书案,踱到儿子面前。日光从窗子透入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,也照亮马文才眼中不顾一切的炽火。马德望伸出手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动作甚至算得上温和。

“慌什么。”他声音依旧平稳,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,“一个女子而已,既已回了家,还能插翅飞了不成?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锐利起来,“你此时不在书院求学,日夜狂奔回来,就为这事?书院那边,作何交代?”

“儿子不读书了!”马文才脱口而出,抓住父亲绣着暗螭纹的锦袍衣袖,“爹,现在去祝家庄要紧!若是去晚了,那祝英台她……”

“啪!”

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,重重掴在他脸上。

马文才头猛地偏向一侧,整个人僵住。脸上火辣辣的刺痛蔓延开,耳中嗡嗡作响。他捂着脸,缓缓转回头,眼中尽是惊愕与不敢置信,愣愣地望着父亲:“您……您打我?”

“我打的就是你这不成器的东西!”马德望的声音陡然拔高,方才那点闲适无影无踪,“我送你去万松书院,是让你坐在谢氏门生的席位上,去结纳将来能在朝中相互照应的同年,为我马氏一门铺路! 不是让你被儿女情长冲昏头脑,为一个女人连前程体统都不要了!”

马文才脖颈上的青筋隐隐跳动,那股横劲顶了上来,脱口道:“我若不回来,祝英台就要落入他人之手了!那梁山伯……”

“混账!”马德望厉声打断,怒极之下,再度扬起手臂。“你眼里就只剩一个祝英台?他梁山伯算什么东西,也值得你自乱阵脚,像个丧家犬一样跑回来争风吃醋?你的眼光,你的格局呢!”

“眼光?格局?父亲,这不都是您教的吗?”马文才猛地抬头,眼底烧着一簇怨愤的火,那火苗几乎要窜出来,“您说,想要的,便要去谋,去争,不落人后,不择手段!我今日所为,哪一桩、哪一件,不是照着您的教诲去做?若说我错了,那便是您先教错了!”

马德望的手臂在空中顿住了。书房里死一般寂静,只听得见马文才粗重压抑的喘息,和更漏一滴、一滴砸进铜壶的闷响。

他那只高举的手,终究没有再次落下,而是缓缓地放了下来,垂在身侧,五指慢慢收拢成拳。

“你果然是昏了头。”他背过身,声音沉沉,“来人。”

几名一直守在厅外的家丁应声而入。

“带少爷回房,”马德望不再看他,语气不容置喙,“闭门思过。没我的话,谁也不许放他出来。”

“少爷,得罪了。”家丁们上前,一左一右便要架住马文才的胳膊。

“滚开!我自己会走!”

马文才猛地挣开家丁的手,力道之大让两人踉跄后退。他谁也不看,转身就走,脚步很重,像要把地砖踏碎,一路穿过庭院,回到西厢房中。

“砰”地一声,房门在他身后摔上,震得门楣上的匾额都微微发颤。

他没有点灯,径直走到床榻边,扯过锦被从头到脚将自己蒙住。被褥堆起厚重的一团,纹丝不动。

窗外的光从窗纸这头移到那头,从明亮的蟹壳青渐沉为浑浊的昏灰。屋子里暗得辨不清物件轮廓时,被褥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被子被慢慢拉下,露出一双眼睛。

在浓重得化不开的夜色里,那双眼睁着,一眨不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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