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山伯从卷宗上抬起头,揉了揉眉心:“告诉娘,我稍后便去。”
四九应了声“好嘞”,却未立刻走,蹭到案边小声道:“公子,看您累的……我给您按按肩颈?”说着便绕到身后,手已搭了上来。
梁山伯有些意外:“你这是跟谁学的?”
“还能有谁,”四九手上加了劲道,声音里透出几分得意,“在书院时跟银心学的!她说祝公子看书累了,她便常这么按。祝公子还夸她手劲好呢。”
梁山伯肩颈微微一松,不由失笑道:“你呀!”
然而没过一会儿,四九便嚷着手酸,收了手,转到案边换上一支新烛。火光倏地一跳,屋里顿时亮堂了些。
梁山伯望着四九映在墙上的忙活影子,轻声唤道:
“四九。”
“公子?”四九转过身来。
“明日开始,你随我在衙中走动。”他目光温和地落在四九脸上,“在书院时,英台教你认的那些字,如今可还记得些?”
四九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公子,我在书院是跟您和祝公子认了些字,可那都是零零星星的,只怕……帮不上大忙,反倒添乱。”
“无妨,”梁山伯温声道:“认得字,便能帮我分门别类,按年份、按事由理出个次序。不认得的,或紧要的,便放在一旁,我来处置。”
四九用力点头,眼神亮了些:“哎!我晓得了!定仔细着,不给公子出错。”
梁山伯笑了笑,拍拍他的肩:“好。明日开始,你便跟着我,多看,多听,多记。衙门里处处是学问。”
马车碾过祝家庄前的青石板路,缓缓停驻。祝英台掀帘,目光掠过那高悬的“祝家庄”匾额。
祝贵先行入内通报。祝英台则由侧门悄步回了自己的闺阁。屋内陈设如旧,熏着淡淡的兰草香。她褪下那一身束了许久的青衫,换上一身雪青色襦裙,对镜解散男儿髻,由银心帮着,慢慢梳起少女的云鬟。镜中人眉眼依旧,却似隔了一层朦胧的纱。
收拾停当,她走向中堂。偌大厅堂内,只坐着祝公远与滕氏二人。祝英台敛裙,向着父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。
“我儿……”滕氏几步上前,握住她的手,细细摩挲着她的手指与掌心,“在外头……定是吃了苦。”
祝公远仍坐在主位上,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叶,啜了一口。他眼皮微抬,目光在女儿身上停了停,又落回茶盏上,未置一词。
滕氏拉着女儿的手,絮絮问了路上寒暖,书院起居。祝英台一一低声答了。厅内一时只有母女俩轻轻的说话声,与铜漏单调的滴水声。
待滕氏话头稍歇,祝公远放下茶盏。盏底与檀木桌面相触,轻轻一响。
“英台,你过来。”
祝英台松开母亲的手,缓步走到父亲面前,相隔五步,站定。
“跪下。”
祝公远的声音平静,却毫无转圜余地。滕氏闻声,立刻侧身望向丈夫,声音带了急切:“老爷!女儿刚……”
祝公远抬手,止住了她的话头。
祝英台提起裙裾,缓缓屈膝,跪在了冰凉坚硬的方砖地上。雪青色的裙摆铺开一片黯淡的涟漪。
“我听祝贵说,”祝公远看着她低垂的头顶,缓缓道,“你与那寒门学子梁山伯,关系甚是密切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离家时,为父与你约法三章。可还记得?”
她垂着眼,盯着砖缝里的灰尘:“女儿……不敢忘。”
“那便一条一条,说与我听。”
厅内霎时寂静,只有铜漏缓慢而规律的滴水声,嗒,嗒,嗒,敲在人心上。
祝英台的声音缓缓响起:
“其一,在书院需谨言慎行,广结良友,不可与人结怨,不可自降身份,堕了门风。”
“其二,若家中父母有恙,无论身在何处,必须即刻归来。”
“其三……学成归家之日,须验明正身,以证清白。”
“好。那你告诉我,你与那梁山伯形影不离,同食同寝,这是‘广结良友’,还是‘自降身份’?!”
祝英台目光澄澄地迎着父亲,毫不退缩:“梁兄品性高洁,女儿与他相交,坦荡清白,问心无愧。”
“好,好一个问心无愧。”祝公远短促一笑,不再纠缠,“至于其二,我今日便告诉你,我与你母亲,身体都好得很。急召你回来,是因你年岁已到,该当议亲了。我祝家女儿,品貌才学皆是上乘,自当择一门户相当、前程远大的佳婿,风光出阁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几日,便让你母亲为你量体裁衣,多备几身见客的衣裳首饰。”
“父亲!”祝英台膝行半步,“女儿与梁兄……”
“你还敢提他?!”祝公远厉声截断,须发似也因怒意而微张,“我再问你第三条!”他俯身,目光如炬,“你这‘清白’之身,可还经得起验?你与他日夜相对,可曾有过半分苟且?!”
一旁静立的滕氏,早已将手中绢帕绞得死紧。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究没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祝英台却轻轻笑了一声:“父亲……就这般信不过女儿么?”
话音未落,她已俯身下去。
额头触上冰凉坚硬的地砖,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声音从叩地的方向传来:“女儿与梁兄同窗三载,只存兄弟之义,从未有半分逾越。”
祝公远盯着她伏低的背影,指关节在紫檀案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记。半晌,他起身离座,走到女儿跟前,伸手扶她起来。动作稳得很,却也没多少温度。
“过去的事,我可以不追究。”他转身坐回主位,声音沉下去,“但梁山伯此人,你趁早断了念头。”
祝英台垂着眼,指尖反复捻着裙裾上那缕杏色流苏。忽然,她向前挪了半步,重新深深拜下:“父亲容禀,女儿在书院三载,心里已想得明白。弱水三千,只取梁兄一瓢饮。万望…爹爹成全。”
“哐啷——!”
祝公远手边的青瓷盏猛地飞了出去,砸在砖地上,脆生生炸开!瓷片混着滚烫的茶汤四溅,几点褐渍溅上祝英台雪青的裙角,烫出深色的痕。她跪在那儿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混账!”祝公远额角青筋隐现,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!岂容你自作主张?!”他指着女儿,指尖微抖,“读书……我看你这书,是把脑子都读糊涂了!”
“正因读了书,女儿才识得梁兄的好。”祝英台声气执拗,“若父亲不允,女儿便终身不字,绝不另嫁。”
“逆女……逆女!”祝公远指着她,话未说完,猛地呛咳起来,脸涨得通红,身子弓了下去。
滕氏急忙上前为他拍背顺气,转头急道:“快,带小姐回房!”
一旁的嬷嬷连忙上前,低声道:“小姐……”
祝英台没再言语。
她只回身望了父亲一眼,那眼神静得很,映着烛光,却探不到底。随后对候在门边的嬷嬷略一颔首,便转身绕过了那座绣着岁寒三友的紫檀屏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