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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向死而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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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痴儿……”滕氏长长一叹,将那攥紧的手指小心包入自己温热的掌心,“这世上的路,千条万条,不是只靠‘定然’两个字,就能走下去的。”

祝英台不再说话,只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,目光空空地定在那里,仿佛魂魄已随着那句“定然不会”,飘去了某个遥远的所在。

次日清晨,祝英台让银心搀她到书案前。身子虚得站不住,半边重量都倚在银心肩上,绣鞋擦过青砖地,步子软绵绵的,像踩在云絮里。

银心扶她在绣墩上坐稳,又往她腰后垫了个软枕。正要研墨,却见小姐已自己伸手去够笔架,那手抬到半空便颤得厉害,捉了几回才握住笔管。

“小姐……”银心声音发涩。

祝英台摇摇头,另一只手撑住案沿,腕子悬着,笔尖慢慢舔饱了墨。第一笔落下去,纸上游出一痕虚浮的墨迹。她顿了顿,深吸口气,腕上使了劲,那字才渐渐有了筋骨。

屋里静极了,只听得见笔锋擦过宣纸的沙沙声,和她偶尔压抑的轻喘。写至中途,她忽然停住,笔尖悬在纸上,一滴墨慢慢聚拢,“嗒”地落在“梁”字最后一横的末端,晕开一小团灰影。

她望着那团墨渍出了会神,才另起一行。

待到最后一句“玉蝴蝶可曾收到”时,笔尖颤得厉害,“收”字那一捺拖得又细又飘,几乎要断了。她闭了闭眼,额角沁出冷汗,终是稳稳点下最后一个字。

搁下笔时,指尖的墨迹已淡了,汗涔涔的。

银心忙递过温茶。祝英台却不接,只慢慢将信纸拎起,对着窗光轻轻吹了吹。待墨迹干了,才依着旧日习惯,先横折,再竖折,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叠。

“银心。”她声音轻飘飘的。

“小姐。”

“把这个……”她把折好的信递过去,“送到梁兄那儿。”

银心接过,那纸还带着小姐掌心的微温。她看着信封上清瘦的字迹,喉头哽了哽:“小姐是……要问问玉蝴蝶的事?”

祝英台望着窗棂外一截枯掉的藤蔓,半晌,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也问问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他这些日子,可遇到了什么难处。”

银心捏着信,指尖微微发紧。
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她将信仔细收进怀里,转身,轻轻带上了门。

银心沿着回廊刚走几步,正寻思着该托哪个稳妥人捎去鄮县,抬眼却见管家祝贵手里握着几封已用火漆封好的信,正往二门外去。

“贵叔,”她紧走两步赶上,“可是要去寄信?”

祝贵脚步一顿,点点头:“府里这几日的信,都在这儿了。”

银心从怀中取出那封小姐的信,小心塞进祝贵手中那叠信的最上头,低声道:“那烦请贵叔,把这个也一道送了。要快些。”

祝贵垂眼看了看最上面那信封上的字迹,又抬眼看了看银心急切的神情,脸上没什么波澜,只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
待银心转身快步折回小姐房中,祝贵在原地立了片刻。他低头,用拇指在那封新添的信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随即转了方向,不再朝二门外走,而是折身沿着另一条廊子,疾步往外书房的方向去了。

祝公远独坐案前,烛火将他的脸割成半明半暗。桌上散着几封旧信,火苗在瞳孔里幽幽地晃。

门轴极轻一响,祝贵垂首进来,将一封信搁在案角。

“老爷,这是……银心悄悄托小人转呈的,还未送出。”

祝公远目光落在那行熟悉的字迹上。“梁山伯亲启”五个小楷,写得工工整整,最后一笔却微微发颤,像是悬腕时气息不稳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极缓地点了下头。

待祝贵退去,他才伸手,从面前那叠信里抽出三封。纸已泛旧,落款皆是“愚兄山伯手书”。

他捏着四封信,起身走到墙角铜盆边。盆中银炭烧得正静,焰心泛着青白的光。

手一松。

三封旧信先落下去,触到炭火的刹那,“嗤”地窜起一道短促的火舌,纸缘迅速卷曲、焦黑。几乎同时,他将女儿那封也轻轻掷入盆中。

四张纸叠在一处,在焰心里蜷缩、挣扎,墨迹晕开又消散,化作几片纠缠的、带着火星的薄灰,轻轻浮起,又缓缓沉下,最终混作一堆辨不出字迹的余烬。

祝公远立在盆边,看着最后一点浮灰黯下去,化作毫无生气的死白。纸墨的焦气混着炭火余温,裹上来,竟有些呛人。他猛地转过身,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是没再看那盆灰,也没咳出声。窗外的夜色,浓得如同泼翻的墨,将他背影吞得只剩一个僵硬的轮廓。

七八日光景,在汤药氤氲的热气与日复一日的死寂中,静默地淌了过去。

祝英台陷在锦被里,杭绸上的缠枝莲纹密密匝匝,缠得人透不过气。她的双颊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,衬得一双眼睛更大,却空茫茫的,失了神采。她胳膊刚离了褥子,便失了力道软下去,全凭银心眼疾手快托住,才勉强歪在那只石青团鹤引枕上。枕头被她靠得塌陷下去,团鹤也失了形状。

“银心,”她喘了口气,声音虚浮地飘在帐子里,“梁兄那里……还是没信来?”

银心正低头替她掖被角,手顿了顿:“没有,小姐。”

“……门房呢?今日……可有什么动静?”

“奴婢前后都留意了,”银心的声音低下去,几乎听不见,“没有梁公子的信。”她抬起眼,看着小姐惨白的脸,终究没忍住,“都这些日子了……梁公子会不会是……”

“他不会。”祝英台截住她的话头,“他答应过。”

银心便住了口,拿起温帕子,轻轻去拭她额上腻着的冷汗。

帐子里静下来,只余两人细微的呼吸。良久,久到银心以为她乏极睡去了,却听见一声极轻的、仿佛从喉咙深处挣出来的气音:

“银心……你说,他会不会……根本无意?”

银心手一颤,帕子险些落下。

祝英台没等她答,兀自说下去:“他待我好,是因我是‘贤弟’。若知道……知道本是女子,那份好,是不是就……就没了?”

“小姐!”银心急急握住她冰凉的手,“您这是病糊涂了!梁公子待您的心,天地可鉴的!往日那些好,桩桩件件,哪是做得了假的?”

祝英台不再言语,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。只是那覆着的眼睫,依旧在苍白的眼睑上,一下,一下,细密地颤抖着,如同秋风中濒死的蝶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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