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九“哎”了一声，拔腿就往外跑。

梁母追到门边，冲着他迅速变小的背影提高声音嘱咐：“记着！到了祝家庄，待人接物要有礼数，不可毛躁！”

“知道啦——”四九的声音遥遥传来，已带着奔跑的喘意。

四九一路快马加鞭，终于在离城十里外的一处溪边追上了梁山伯。但见清浅一湾水，正潺潺淌过青石，梁山伯挽着缰绳立在溪中，俯身掬水饮马，侧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，连马儿饮水时溅起的水珠映着日光，都似比往常亮些。

四九喘着气跑近，委屈道：“公子！您怎么也不等等四九！”

梁山伯直起身子，笑意从眼底漫出来，他一把抓住四九的手，声音里满是雀跃：“我一想到英台……英台她在家中等我，我就一刻也等不了，恨不能插翅飞过去！”他握着四九的手晃了晃，眼眸晶亮，“你听见了么？英台是女子！而且……她说要嫁给我！”

四九被他晃得头晕，也咧开嘴笑，可还是迷糊：“听见是听见了……可这到底怎么回事啊？祝公子怎么就成祝姑娘了？”

梁山伯松开手，在原地慢慢踱着，脚步时缓时急：“我也不甚明白。但如今想来，处处是痕迹，英台夏日里也总是衣衫齐整，领口系得严严实实，从不在我面前更衣，也从不与我同浴。我原只当她是好洁净，性情拘谨些……”他说着，声音渐低，浮现出几分懊恼与心疼，“我竟如此愚钝，让她独自担着这般秘密，在书院过了三年。”

四九听着，猛地一拍大腿：“啊呀！这么说来，公子，怪不得以前我胡扯您跟杜姑娘是‘才子佳人’，祝公子……哦不，祝姑娘那时脸色就不大对劲，瞧着怪伤心的！眼圈都似红了一红！原来是这样！”

他一股脑说完，兴奋地抬起头，却正对上梁山伯瞪过来的眼神，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。

“四九，”梁山伯面色肃穆，语气却听不出喜怒，“我看你平日还是读书太少，说话总没个轻重。等回城之后，把那本《千字文》认真抄读三遍。”

“啊？公子……”四九顿时垮下脸来：“您这不如直接罚我去后院挑水呢！”

梁山伯微微一笑：“我要你挑水做什么？只要你认真读书，往后说话，能更妥当些。”

这话说得温和，四九却听得脖颈后微微一凉，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。

待马饮罢水，梁山伯率先牵起缰绳，沿道缓步而行。道旁的稻田已泛着金黄，风过处，稻浪层层起伏。他望着远处连天的秋草，对落后一步的四九说道：“英台返乡那日，走的……也是这条路吧？”

四九正低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，闻言险些被土块绊着，忙稳住身子，抬头一脸茫然：“啊？……应该是吧。从杭州回上虞，这儿总是必经的路。”

梁山伯脚步未停，目光却沿着蜿蜒的土路，遥遥望向上虞的方向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，几分温柔：“从前我对着英台，总有些没来由的悸动，自己也理不清、道不明，时常暗自困惑……原来，她本就是女子。”

秋风拂过旷野，卷起他的衣袂，眼底的笑意渐渐明亮起来，他轻声又道：“英台她，果然与众不同！”

话已至此，胸中激荡再难抑制。他忽然转过身，一把握住四九的肩膀，眼中光彩夺目，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倾慕：“四九！你想想，英台的才学见识，她的果敢坚毅，她辩难时字字珠玑的模样，她不惧非议的样子……她实在是……”他松开手，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，长长舒出一口气，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情愫都吐出来，“太了不起了！”

四九被他这般情绪感染，也傻呵呵地乐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抓抓头，期期艾艾地问：“公子，那……那银心呢？如果银心也是女子……我、我能不能……”

梁山伯被他这副憨态逗笑，拍了拍他的肩：“此事，等我们到了祝家庄，见了英台，自然便知。”说罢利落翻身上马，摸了摸马颈鬃毛，意气风发，“歇得差不多了，咱们这就出发！”

马蹄重新叩响官道，扬起细细的尘土，向着上虞祝家庄的方向，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