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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命悬一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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滕氏亲自盯着厨房,依着郎中的话,熬了极稀烂的米油,又配了两样清淡小菜,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。

祝英台想自己坐起来,手臂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,刚抬起一点,便又跌回枕上。滕氏看得心酸,别过脸去拭泪。银心忙上前,将她轻轻扶起,靠在自己身上,用小银匙舀起温热的米油,一口一口,极慢地喂她。

祝英台很努力地吞咽着,每咽下一口,都像是用尽了力气。

祝公远站在床边,看着女儿这般模样,看了许久,终于一言不发,转身走了出去。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外廊下,留下室内细细的吞咽声,和压抑后终于得以稍释的、低低的抽泣。

祖宗祠堂里烛火长明,香案上青烟笔直。祝公远抽出一炷香,在烛焰上引燃,略顿片刻待明火熄了,只剩顶端一点暗红。他双手持香,举至额前,闭目深深一揖。腰弯得慢,起得也慢。

香插入炉,三缕烟便纠葛着升起来,在他眼前散开。他立在案前,背脊挺得笔直,肩头却微微向前塌着。烛光从侧面打来,在他眼窝和法令纹处投下深影,那影子随着火苗轻轻晃动。

良久,他喉结滚了一下,极低的声音从唇间逸出,混在香火气里:

“这般性子……也不知是福是祸。”

他最后望了一眼牌位,转身退出,轻轻带上了祠堂沉重的门。

将养了月余,祝英台面上渐渐有了些血色,精神也健旺了些,便不肯只在床上躺着。银心在临窗的案头铺了软垫,摆上常看的书册,她便倚在那里,就着明净的天光翻阅。看不多时,又觉气短神疲,只得阖了眼略歇一歇。待缓过些,便扶着银心的手,挪到绣楼外的露台坐着。她常常只是望着远处蜿蜒的官道,一坐便是半晌。

“梁兄……怎么还没来呢。” 低语散在风里,无人应答。

风穿过祝家庄的庭院,掠过数百里官道与田野,于同一天的申时前后,拂动了马府庭前的柳梢。

也就在此时,西厢那扇紧闭的房门,“吱呀”一声开了道缝。

马文才立在门槛内,没有立刻跨出。他抬起手,指节在眼前滞了滞,才缓缓遮向眉骨。廊下天光白得晃眼,刺得他瞳孔猛地一缩。
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些曾烧得骇人的赤红已褪尽了,只剩两潭沉沉的、没什么温度的墨黑。

他在原地站了约莫半炷香的时辰,等那阵眩光过去,等自己的影子在青砖地上凝成一道笔直的痕。然后,他放下手,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摆上的灰尘,朝南书房走去。

南书房的门虚掩着。马德望正临窗展着一幅舆图,听见脚步声,没抬头,只将手中一枚黑玉镇纸在会稽郡的位置不轻不重地一压。

“爹。”马文才在案前三步处站定。

“这些时日,”马德望的视线仍粘在舆图上,声音听不出起伏,“家法拘着,脑子可还清爽?”

马文才没答“清”或“不清”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,双手平托,稳稳置于舆图边缘。帛卷展开,上面不是文字,是用朱砂描出的、细密如蛛网的线,从扬州辐射出去,贯淮河,联荆襄,通闽越,最终百川归海般汇向一个墨点:上虞。

线的旁侧,缀着密密麻麻的批注:盐引数目、漕船泊位、织机台量、田亩顷数,乃至各郡管事姓名。

“祝氏之富,不在仓廪,在脉络。”马文才神色淡然,指节轻叩案几,“东南三成海盐,出他家手;江淮漕运,十船中有两船姓祝;至于吴绫越绢,更是冠绝东南。如今掌着这份家业的,正是祝公远这一房,可惜他年过半百,膝下仅有一女,再无男丁。”

他顿了顿,指尖点在“上虞”那个墨点上:

“此女,便是这千里商图唯一的锁钥。”

书房里静了片刻。窗外有鸟掠过,影子飞快地滑过纸窗。

马刺史终于从舆图上抬起眼。他先看了看那幅朱砂脉络图,目光顺着那些线游走了一遍,然后,才落定到儿子脸上。

“锁钥……”他咀嚼着这两个字,唇角慢慢扯开一点纹路,“好。这才像句人话。”

他将黑玉镇纸“嗒”一声搁在“上虞”二字之上,仿佛那已经是一枚钉死的棋子:

“祝家庄的底细,我比你清楚。聘礼,半月前便已齐备。”

他站起身,绕过书案,朱色官袍下摆扫过青砖,带起一阵冷冽的风:

“你既醒了,那便走吧。”

没有吩咐,没有多余的话。他迈步出门时,廊下候着的管家已将一件织锦云纹的披风展开,披上他的肩头。

马文才跟在父亲身后半步。他最后瞥了一眼案上那幅被镇纸压住的朱砂图,图上的每一条线都在他眼底烧过,此刻却已凝成了冰。他转身,跟上那道朱袍背影,步履之间,再无半分迟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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